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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少年郎在一份卷宗里,被描述為“某個村人的兒子”,他是被父親催促去看龍家情況的。但在另一份堂審的記錄中,文書記錄了村中老人的說法,那少年是“與妹妹相依為命,家中再無長者”。
這樣一個關系重大的人,卷宗連他的名字都未曾留下。
“我想去見一見這位梁文書?!泵汐`說,“你可知他如今在何處?”
江峰知州連打兩個呵欠,一邊喝冷茶一邊說:“就在鄰縣,你若要去,我給你寫個地址。我上任時他才回鄉(xiāng),是個老頭子了,人有些糊涂,不知是否還記得六年前的事兒?!?
孟玚:“試試吧。我還有許多疑點沒解開。”
知州寫了地址。鄰縣不僅有這位年邁的文書,還有當日抵達虎骨村的另一個官兵。倆人都已歸鄉(xiāng)養(yǎng)老,孟玚心中惴惴:他畢竟不是江峰的人,翻查舊案、面對舊人,這是個大難題。
清晨叫上初四離開府衙,剛出大門便看見站在對街的孫蕎。
孫蕎牽著她的驢子,背上挎龍淵刀,手中拿一串果子,邊吃邊看孟玚。
孟玚知道她來意:“我現在趕著出門。”
孫蕎手中還有另一串果子,順手遞給初四:“我也去?!?
孟玚:“公務。”
孫蕎:“我是為私事,恰巧跟孟大人同路而已?!?
初四吃了那甜滋滋的賄賂,忙說:“大人去鄰縣找當年的文書?!?
孫蕎點點頭,翻身上驢:“走吧?!?
她倒像領頭了的,直接走在前面。
一路上沒說什么話,孫蕎沉默,孟玚也沉默。他現在見到孫蕎就想起袁拂,一想起袁拂,難免滿心怨氣。袁家跟他仿佛有仇,袁泊娶了他心儀的姑娘,袁拂害得他與孫蕎身陷命案。他若是迷信鬼神,現在必定要去求神拜佛,驅邪求福了。
江峰知州年紀與他相仿,但走的是天下大部分尋常人都走的那條路:讀書,入仕,轉眼已經成親生子,有兩個圓滾滾的娃娃了。昨夜知州夫人和兩個小孩來書房找知州,孟玚看著,心中不免也會想,若是自己和孫蕎的命運一切如常,現在被愛侶與孩子包圍的,也許就是自己了。
他以往從不思考這樣的可能。人生一旦分岔就再無重蹈的機會——他何其清楚,也始終清醒。但虎骨村一案和袁拂,喚起了他壓在心里的無窮遺憾。
走在山路上,身邊就是眺望山景的孫蕎。孟玚心頭忽然有一種絕望的揪痛:原來與孫蕎失之交臂,是他最大遺憾。
他從不敢想得這樣確切和不容置疑。因為這念頭一旦翻起,就難以再壓下去。
“我們是先去找文書,還是那官兵大哥?”初四忽然插話。
孫蕎回頭看孟玚:“什么官兵?”
孟玚暫時放下心中所想,與孫蕎并轡而行,告訴他那位虎骨村“少年”的可疑之處。
“除了他,還有一個疑點卷宗里可有記載?”孫蕎說,“那夜我和應意發(fā)現龍淵刀不見,我立刻離開鑄造坊尋找。當時雪地上確實有一串腳印,通往圍墻?!?
孟玚一愣:“卷宗上沒有寫這件事。”他當機立斷,“先去找那官兵?!?
歸鄉(xiāng)的官兵叫老五,住得偏僻,找到他時夜色已經很重。老五正跟家人熱鬧地吃飯,見來客面容和善,還以為是上門找他打家具的。初四把來意一說,老五臉上笑容立刻消失,閉門不見。
虎骨村雖然是舊案,但關聯著當年查案的官兵和當時在任的知州。這種死傷十幾人的大案子必須層層上報朝廷,一旦翻案,為難的不止一人。老五不想牽涉其中,身在官場的孟玚完全理解。
三人離開老五家,在路邊面面相覷。初四看看孟玚,又看看孫蕎,恍然大悟:“怎的沒有見面禮?”
孟玚一拍腦袋:“對對對,初四,你去買,買貴一些的?!?
初四很為眼前這兩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操心,又仔細叮囑自家大人不要擅自行動,務必等自己帶著上門的禮品回來再說?!安淮蛐γ嫒寺铩瓕O女俠呢?”他忽然問。
孟玚:“糟了!”拔腿就往老五家跑。
孫蕎以前就莽,現在為了兒女沖入江湖,甚至比以前更莽。她迫不及待要找到往事的答案,什么迂回、商量,全都不管了,回到老五家院子抬手就敲門。
她敲得執(zhí)著,又響亮。硬梆梆的木門被有節(jié)奏地捶打,孟玚和初四來了也無法讓她停手。
最后是老五被煩得提著菜刀沖出來,朝孫蕎臉上揮舞:“滾!”
孫蕎問:“你認得我嗎?”
老五一怔,正眼打量眼前裝扮樸素的女子。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靛藍色長刀上,老五眼瞳一縮:“你……你難道是……”
孫蕎:“你認得我,也就是說,你記得虎骨村的事情?!?
老五手中的刀沒有放下:“走,別問了!”
孫蕎忽然踏前一步,兩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菜刀幾乎要碰到她的鼻梁,老五嚇得連忙往后縮,反倒是孫蕎死死拉住他,迎著鋒利的刀刃:“老人家!你聽我說兩句話吧!這案子翻不起來,你我都清楚。不管你信或不信,我今日都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只想問你,你當時在龍家,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能想起來的,求求你全都告訴我?!?
她極少求人,話說到這個地步,一下子哽住了。屋內傳來孩童的哭聲,老五的妻子與兒媳婦緊張地護著年幼小孩,卻又無法丟下老五不管。兩個女人拿著鋤頭與鍋鏟,遠遠的朝孫蕎等人比劃。
“……我一生都被虎骨村命案改變?!睂O蕎看著老五,“我不得不與心愛的人分離,而心疼我的人為我做下了不可饒恕的錯事;我家人分崩離析,至親的姐妹被囚數年而我全然不知。一開始,我孫蕎人人喊打,江湖上都說我心狠手辣;后來,我在江湖銷聲匿跡,什么行俠仗義、游歷四方,都不過是我年少不知事做的一場夢。老人家,我有一雙兒女,小女兒跟你的孫女一樣大……他們都死了呀。在山里,被野獸吃了,只給我留下兩具骨頭?!?
菜刀冷冰冰的,懸在孫蕎的額頭上。
“我只求一個答案?;⒐谴迥翘斓降装l(fā)生了什么事,龍家遭了什么難,是什么人在作怪?”孫蕎哽咽著說,“孫蕎不怨你,也不怪你,你當年有自己的職責,我心里清楚。你記得多少,你都告訴我。我聽完就走,絕不打擾你。只要你告訴我……孫蕎一輩子都感激你,老人家。”
老五的手微微發(fā)抖。孫蕎眼里噙著淚,她沒讓它流下來。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吧?!彼f。
懇求他人的憐憫,然而她面上沒有一絲哀戚與卑微,眼神比石頭還硬。
菜刀收了起來。老五一張臉皺巴巴的,他看孫蕎,像看一個久別重逢的孩子。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老五說,“長樂會的事情沒出來之前,我就知道,你被人誣陷了?!?
抵達虎骨村那一日,老五只是普通官兵之中的一員。眾人從正門走入龍家,他身邊剛上任不久的一個年輕官兵才看見門后和院子,立刻回頭沖出去,在雪里吐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