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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盈此時也跳了上來:“孫蕎,你當心!這細劍……這是……”
馮箏一聽見孫蕎名字,便吃驚地停了手。她手中的細劍在月色中沁出冷光,劍尖上袁拂的兩滴血正無聲落下。
孫蕎和繆盈都亮了眼睛,袁拂在她倆身后補充:“她就是殺田小藍的人。”
話音剛落,孫蕎和繆盈便朝馮箏躥了出去。
只要抓住馮箏,不僅能讓水龍吟和白錦溪脫離困局,還能光明正大進入鏢局,接近袁野。只要逮住兇手,水龍吟和袁氏鏢局都要感激孫蕎——那幫孫蕎找出袁新燕和袁不平,便是無可推辭的事情。
她倆一人持刀,一人拔劍,行動迅速,仿佛從很小很小的時候,便已相互配合,共同對敵。
馮箏心知不妙,立刻回撤。她已經在袁拂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秘密,不給袁拂一些教訓又太過危險,她一面躲開孫蕎和繆盈的攻勢,一面伺機越過她倆,繼續偷襲袁拂。
不料袁拂手腕受傷,但還有拳頭。他匆匆點穴止血,竟繼續躍過來,三個連打一個。
“卑鄙!”馮箏怒道。
她今夜已經無法取勝,更無法拿下袁拂性命,只好轉頭撤離。
不料那三人緊追不舍,孫蕎腳力強勁,輕功又是三人之中最好的,很快接近了馮箏。馮箏回頭用細劍刺她,孫蕎右手持劍擋開這攻勢,左手忽然前伸,抓住了馮箏的后領。
嘶啦一聲,馮箏后背的衣裳被她撕下大一塊,露出皮膚。
月色中,孫蕎看得清清楚楚:馮箏背后竟然是一大片被火燒過的猙獰疤痕,而在火傷的邊緣,有粗硬的黑色毛發,動物一樣從脊椎往馮箏的后頸延伸。
馮箏顧不上殺敵,猛地轉身,背靠墻壁,不讓孫蕎再看自己后背。
孫蕎卻站定了,先回頭吼一句:“袁拂不許過來!”
袁拂困惑但聽話地站定。
孫蕎看著馮箏,用一種肯定的語氣問:“難道,你也是山神后裔?”
第68章 血銹12
霧隱山脈之中的“山神后裔”到底是如何誕生,或者說,到底是什么東西,孫蕎至今都不能明白。孟玚在小寒事件之后查閱了池州方志,四處尋訪民間傳說,沒有人說得清楚那些孩子因為什么而誕生。
仿佛“山神后裔”,是女媧造人時偶然捏錯的結果。
他們或者生了小尾巴,或者背上長滿粗硬的黑毛,或者手腳布滿鱗片,或者……總之,身上總有一些怪異的特征,靈魂被野獸或者山中精怪占據了一部分。
此外,他們無一例外,都力大無窮。
孫蕎照顧小寒的時候,得知小寒的母親便是長了細小尾巴的山神后裔。小寒身上沒有太多特征,但確實毛發粗硬,脊椎的皮膚上能摸到明顯的毛茬。而她那個年幼的,被西崀村人帶回村中吃掉的弟弟,則從臀部到后頸,都長滿了粗黑的野獸的毛發。
這些奇特的征象,毫無規則地出現在霧隱山脈的嬰孩身上。
包括馮箏。
裴木森來自霧隱山脈深處的城鎮。他熟知“山神后裔”的傳說。
馮箏出生的那天,裴木森沖進房間、拎起自己的女兒。他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女嬰,還是一個背上長滿了獸毛的女嬰。
裴夫人在照顧馮箏的日子里,常常為馮箏剪去背上的黑毛。但剪得多了,也漸漸覺得膩煩,便用工具為馮箏拔毛。黑毛扎得深,馮箏邊哭邊掙扎,拔完毛的后背會滲血。且拔完了還會長,無窮無盡,似乎有什么東西不想讓馮箏丟掉山神后裔這個身份似的。
馮箏十歲那年生辰,她從母親手中拿到了一柄專為她打造的細劍,還有一套合身的衣裳。吃完長壽面,母親點著蠟燭坐在她身邊。燈燭照亮母女倆的臉龐,馮箏眼中的母親忽然變得陌生。她聽見母親低沉地開口:“你長大了,與其一輩子被這些東西折磨,不如一了百了?!?
澆在背上的先是滾燙的蠟油,但不足夠;后來便是滾燙的燭火,一寸寸燒穿皮膚。
馮箏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母親把手帕塞到她口中,以免她的慘叫引來旁人。馮箏昏昏沉沉在床上趴了快一個月,母親謹慎又充滿期待地為她拆去繃帶。
“這傷多養養就好了。以后你就成了正常的……”
母親的話戛然而止。
馮箏把臉埋在枕頭上,很久都沒聽見母親說話。細微的抽泣從身后傳來,她艱難地回頭,看見母親捂著臉龐哭泣。
在被火燒出的傷疤邊緣,新的黑毛又長了出來。
馮箏只記得,那是很痛很痛的一夜。母親哭得語無倫次,她掙扎起身,抱住母親。
“娘對不住你……娘讓你吃苦了,娘沒有給你尋常的身體……”裴夫人哭得聲音嘶啞。
“是我不好,娘……是我不對勁,和娘沒有關系……”馮箏也哭,可她一面哭一面迷茫。她在這小小的莊子里長大,沒有人嫌棄她,除了母親。
那夜,馮箏從母親口中聽到了“山神后裔”的傳說。
孫蕎和繆盈陪著馮箏坐在房頂上,聽她說完了自己的事情。
月光澄明,云照城一片靜謐。
她們拒絕袁拂的靠近。袁拂盤腿坐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皺眉豎耳,聽了個大概。
馮箏沒有對孫蕎流露敵意,即便她跟孫蕎第一次見面,不僅兵戎相見,還被孫蕎看到了背上的傷口。
她信任孫蕎,從看到孫蕎的第一眼開始。孫蕎沒有因為她背上的傷疤而吃驚,沒有退縮,沒有笑或是露出一絲會讓馮箏難受的表情。她只是看著馮箏,輕輕地說話,像一句詢問:“這多疼啊?!?
繆盈脫下外衣披在馮箏背上。她們彼此親近地說話,像久別重逢的姐妹。馮箏的傷疤不再是傷疤,它是一種聯結,甚至是她們之間無聲無息的契約。
月光照在馮箏臉上。她有一張素凈柔和的臉,精心畫了云照城中最時興的妝容,很周到地扮演著“馮家小姐”這個別有目的的身份。
馮家的父母與她并無親緣關系。繆盈再問,馮箏卻不說了。
孫蕎和繆盈交換了眼色。馮箏有所保留。
但這很正常。她們今夜才相識,即便一見如故,彼此也仍有許多無法坦白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