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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曉不介意受一點點痛,為得是用很多很多愛填滿自己。
啟星是一把耳釘槍,是一根紋身錐。
是嗎?
黎曉一走九年,什么音訊都不給他留,說回來就又回來了,什么預兆都沒有。
她受傷了,招招手啟星就要來,她煩心了,揮揮手啟星就要滾。
但這樣,對啟星又公平嗎?
黎曉坐在桌前兀自出神,叔婆在屋外叫了好幾聲她都沒聽見,直到她敲門,黎曉還被嚇一跳。
叔婆見她沒什么不舒服的了,就要邀她拿簍子去田里刨大番薯。
黎曉家里冰箱壞了,整個的番薯能存放很久,但切開的總歸還是要放冰箱的,一餐一只就能吃完的紅心小番薯更合適,再加上興致不高,所以本是想推脫的。
但叔婆一來想要黎曉就個伴,二來也怕她心里還慪著,想拉她出門走走,就說:“大番薯拿來做番薯干、番薯絲嘛,摘回來放上半個月出出糖。小番薯也還有呢,你盡管都刨去,到時候也做些番薯棗存起來冬天慢慢吃。”
黎曉想著曬了番薯干,蒸了番薯棗可以給褚瑤寄一些去,就提上簍子跟叔婆去了。
叔婆家的院里總有曬不完的東西,現在那一篾上曬得是筍干、蘿卜絲、還有梅菜。
陽光所蒸騰出的干菜味大多有點澀澀的,并沒那么誘人,這種干菜就得配上葷油才會激發出香氣來,就像筍干老鴨煲,炸蘿卜絲餅,以及那油亮亮的梅菜扣肉。
鄭秋芬下的油水太少,總是不及叔婆做的好吃。
“你叔公那時候還在,又是村里的會計,每月有工資有油水還帶學徒,我手頭寬裕,割肉比她大方,下油也大方,當然好吃了,這跟手藝沒關系。”
物是人非,叔婆從前絕不會說這樣的話,她家三子一女,負擔也重,當初叔公拿錢出來時,說黎曉的爺爺把上學的機會讓給他,這筆錢就算還債,不要鄭秋芬還,但在叔婆看來這不公平,撒潑打滾也沒挽回,還遭了打,這口氣憋了多年,被黎曉還掉了,卻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從前還沒分家的時候,席面上她有一道干菜燜肉做得最好!我想偷師,就說給小女兒先吃點好哄睡,所以拿個碗進進出出偷看。你奶奶就用那種大大的茶杯缸啊,一層干菜一層肉再一層糖,先蒸一個小時,然后把那個缸子蓋燜牢再蒸一個小時,肉里的肥油全都浸到干菜里去了。那個時候桌上的肉都要緊著男人和長輩吃,我們做媳婦的要是多夾了一筷子,公公立刻擺臉色,婆婆又趕我們下桌去看孩子。只有這道干菜燜肉,油水全在干菜里噢!那個肥汪汪的,那個香哦!我們做媳婦的扒干菜,他們也不好說什么。有一次,我一夾,夾到一小塊肉,那個肉也糯啊,唉,一眨眼就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前些年也做了好幾次燜肉,還是沒有你奶奶做出來的好滋味。”
叔婆說著,甚至還被回憶饞得咂了咂嘴。
黎曉看著她笑,再看眼前,番薯田也到了。
番薯一般都長在藤條的末端,紅番薯總可以輕輕松松長到一個羊頭那么大,順著藤條也不是那么好拽出來,得刨一刨土才行,所以不叫拔番薯,也不叫摘番薯,要叫刨番薯。
叔婆已經陸陸續續把這地里的藤條割去很多了,這就省力很多,用鐵耙把番薯周圍的土壤刨松也不會被藤條糾纏住,但地里的農活哪有什么輕松的,像刨番薯這種即時收獲,即刻獎勵的模式已經是最最好玩的類型了。
黎曉和叔婆干得熱火朝天,番薯堆滿兩個簍子一個筐子之后,兩人坐在田埂上喝茶吃東西。
啟星做的那一鍋蜂蜜小面包還剩了兩個,叔婆吃著很喜歡,從塑料袋里卷出一根香蕉遞給黎曉。
秦家的田就在邊上,秦阿公種了不少雪里蕻,一眼望去是濃濃油油的綠,等再過幾天就能收了,村里有做菜干的人家會要。
咸齏和梅干菜其實都是雪里蕻做的,壓進缸子里成了咸齏,掛在風和陽光里就成了梅干菜,風味同源,滋味卻是涇渭分明,就像近處河流和遠處的青山一樣。
黎曉長出了一口氣,感受著風把自己的煩擾一點點吹走。
“干累了?”叔婆瞧著外村河道交匯處的廊橋和嶄新的道路,說:“咱們這三家的田要被征去的話,肯定是一起的。”
黎曉想起昨天陳美淑問的那些事,道:“叔婆很想被征去嗎?我倒是不想。”
“傻囡,你怕你媽討錢,可以交進社保里嘛,老了有錢拿。”叔婆說。
黎曉驚訝地看著她,一時無言。
“這世上千百種人,當了媽了難道就都一樣了?也有媽是不為著子女想的,更何況你媽又生了個孩,用錢地方大,心歪也正常。”叔婆雖然不清楚她們母女間的隔閡,但卻一眼就看到了本質,“我其實也不想了,今年六十九了,社保少拿幾年,不合算了。吶,星星也同我講的很明白了,前頭村子是因為修高架沒辦征了去,其實耕地一般是不讓動的,那些說法都是他們吹拱起來的,竟然都傳到你媽那里去了。”
“她自己有心打聽,總會知道的。”黎曉說。
“唉,她已經是別家婦,怎么好打聽這個呢?我那天以為她是替你問的,唉,也是我多嘴!”叔婆有點懊惱。
“你只當是閑聊嘛。”黎曉默了一會,輕聲道:“叔婆,我問你一個問題。”
叔婆在‘呸’嘴里的茶葉,只‘唔’了一聲。
“我奶奶她,跟星星的外公他……
黎曉不知該怎么說,而叔婆已經訝異出聲。
“啊拉,你哪里曉得的?哪個多嘴的去你跟前說?!”
陳美淑就是用這件事來數落鄭秋芬,叫她從樓梯上跌下去的。
陳美淑以為黎曉沒聽見,她也從沒提過,因為她以為那是陳美淑盛怒之下的口不擇言,胡編亂造而已。
這些日子她總想起舊事來,秦阿公對她們的確很照顧。
錢和那口棺材,都不是可以輕易出讓的東西。
“你們年輕人的眼光來看么,沒什么的。那時候你爸爸十來歲,星星外公是有這個意思的,我看秋芬也有,只是你叔公跳出來說不同意,說你爸爸馬上就是可以做親的人,太難看,不許你奶奶改嫁。”叔婆感慨著,“我那個時候也笑她守不住,但是現在想想,干嘛不讓她改嫁呢?看看吧,這輩子都在熬苦。”
黎曉沉默不語,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她可以歸咎于陳美淑的,但到頭來,錯的還是她。
霜降過后,柿子由黃轉紅,黎曉自家沒有柿子樹,但每年冬天都不缺柿子吃。
東家一兜,西家一籃,鄭秋芬會它們存進一個大大紙箱里,用黎曉小時候蓋過的那條小棉被來攏著這些柿子,把它們像寶貝一樣捂起來。
黎曉每天放學回家,桌上就會擺著一個兩個熟透的柿子,柿子落入掌心時有種沉墜而飽滿的感覺,果蓋輕輕一撥就掉,果皮一觸就開,果肉像柔軟的果凍一樣,柿子的氣質和滋味都非常的憐幼惜老。
黎曉今年的第一兜柿子不知道是誰給的,突然就出現在門檻上,一共五個,全都非常光滑漂亮。丑的果實老人家寧可留給自己吃,不會送人的。
叔婆送給黎曉的那些番薯堆占了一個角落,大筐小筐占得滿滿的,倚著墻都快堆到窗臺上了。
那條捂柿子的小裹被沒有被丟掉,黎曉在自己的衣柜里找到了它,她去大學的時候走得也很急,留下的全是一些單薄的衣褲,早就朽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