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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地足夠平坦,所以即使是在車站,也能看見墳地所在的那座山。
兩個人肩并著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風雪中,朝著不遠處的那座山走去。
聞確不由得想,人家談戀愛都在哪里約會?咖啡館?電影院?
這世上形形色色的情侶大概有千百種選擇。
但像他們這樣,只要出門,不是醫院就是墳地的,也是獨一份了。
他摩挲著右手腕上的檀木珠子,早上去拆線時,醫生說這串珠子暫時不能帶在左手,要等傷口徹底恢復才能纏上,他就把珠子戴在右手,等著好的那天再換回來。
摸到第108顆珠子時,他許愿不要讓應忻再跟著他受苦,許諾這是他未來生命的奔頭。
高中時候老鄧看著教室里幾個不學無術的心里著急,開班會告訴他們人活著必須有奔頭,否則活人也會像行尸走肉,無魂無魄。
高中時候大家他的奔頭是考個好大學,有個好前途。
聞確曾經也有。
只是在那個奔頭再也無法實現后,他便再也沒有了新的奔頭。
當年老鄧的話也一語成讖,他當了十年的行尸走肉。
而今就當一切從頭來過,他也找到了新的奔頭,可能也算是新生。
眼前看似近在咫尺的路,卻怎么走都沒有盡頭。
聞確捏捏應忻的手,累不累?
還行。應忻喘著粗氣,卻依然是笑著說,小時候我媽老說望山跑死馬,我還以為是什么咒語。長大后才知道,原來是說這平坦的路抗走,走半天也沒走出去多遠。
聞確笑起來,就快到了。
墓園所在的山叫暖坡山,不算好聽的名字。
當年聞風行死得突然,鄭云還得拉扯著聞確,喪事一切從簡。
時年鋼廠的效益不好,聞風行的喪葬費一拖再拖,家里又失去了經濟來源,刨出去聞確的治療費,基本剩不下什么錢。
最后是因為暖坡山的管理費便宜,才把聞風行安葬在這里。
又過了不到一年,鄭云也住在了這里。
聞確提著兩大袋東西,走在前面,應忻跟在他后面,兩個越過一個又一個墓碑,最終在其中一塊前面停下。
雪下得真的好大,黑色的墓地儼然一片潔白,面前小小的墳塋上堆著沉重的積雪,聞確伸手把雪拂下去,沉吟半晌,嗓音沙啞地說:爸,媽,兒子來看你們了。
手指輕輕撐在花崗巖上,他蹲下身時膝關節發出輕微咯響,手里的白酒瓶因腳步踉蹌輕輕磕在地上,應忻急忙攙住聞確,扶他輕輕蹲穩。
爸,之前您不喝酒,也不讓我喝,您說舉杯澆愁愁更愁,怕我喝了就貪杯酗酒。我一直記著呢,這么多年都沒碰過,今天我來了,咱爺倆就喝點兒吧。有的話,不喝一口,還真說不出來。
聞確擰開方形白酒瓶的瓶蓋,緩緩地澆在碑前。
雪花飄落到白酒上瞬間化水,聞確舉起酒瓶,自己也悶了一口。
爸總說我們訓練的冰場底下埋著龍脈,我偏不信邪。
聞確眼圈紅了,卻沒有淚落下來。
結果我出事的那晚,在icu里,真夢見您跪在冰場里刨冰,說要把地氣全接到我腿上。
應忻站在聞確身后,看著眼前的背影傳來笑聲,卻又開始顫抖。
其實能趕上送終的媽,我始終不敢來見您,當年要不是看見icu地磚反光像冰面,在走廊吐得昏天暗地、算了,不提了。護士出來跟我說,你在給她看我青錦賽奪冠的現場視頻。
應忻手摸著聞確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撫,怕他再受刺激。
聞確把兩個兜子里的東西都拿出來,滿滿登登都是吃的,進口的水果和生鮮,超市里但凡貴一點的他都拿了。
我給你們帶了吃的喝的,兒子不孝
聞確喉結動了動,把你們走時我窮得供不起這些咽回去。
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聞確才想起來身后還站著個人。
他伸出手牽應忻,兩個對戒碰在一起,聞確臉色終于好看了一點。
我現在過得挺好,樓姐介紹我去工大當教練,遇見了應忻,你們還記得他嗎。我倆在一起了,我們互相是伴兒,挺好的。
應忻第一次掃墓,不知道該怎么打招呼,連忙鞠了一躬,說叔叔阿姨好。
忻兒重新給我找了心理醫生,開了好多藥,藥盒上是他畫的兩個小人。
聞確從口袋里掏出氟西汀,藥盒正面是兩個手牽手的q版小人,估計是應忻把藥給他之前畫的,另一面用熒光筆寫著今天也要記得按時吃藥哦。
之前在少年宮當了兩年教練,有個孩子的起跑姿勢,活像我偷您懷表買冰刀那次。
聞確又笑起來,笑里像是帶著冰碴,應忻忽然蹲下搓熱他膝蓋。
不疼了,真的。
他牽住應忻的手抬起來,合力擦掉墓碑正面被風吹來的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