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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州知道云知塵在點香時不喜他人出聲, 故而一直不語。
他此行本就是為了要回珠串,在云知塵點香之時, 思忖依舊,眼下正欲說話, 只聽見一聲“明衍”,云知塵先行開了口。
“我已許多年不曾同人提起關于師兄的事, 你是第一個。”
云知塵這番話頗有些深意在其中,但卻無法探究其中意味著什么,而且云知塵一向不是個多話之人, 這一句話說完, 倒是令李玄州微微怔住,心中困惑。
可云知塵的話不止這一句,他吹滅了燃著的線香, 指尖在雕刻著祥云的爐蓋點過, 垂眸淡淡道:“今日見了你, 我心中又生出了許多話想對你說。”
“我入觀時比你還小上一歲, 那年鬧了饑荒, 村子里的人不是餓死,就是四下逃命,誰家若是有一粒米,都會被餓得失去理智的人一搶而光,我爹娘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搶糧食這種事自然不會帶上四歲的我,所以我被他們拋下了,畢竟帶著我他們還要多費一口糧食,不劃算。”
這是李玄州第一次聽云知塵說起自己的從前,李玄州從沒有想到,云知塵竟會是這樣的出身。
云知塵一頭白發,氣度飄然出塵,如仙人般高高在上,怎么看都不像是經歷過饑荒被人拋棄的孩子。
且他在訴說之時,眼神淡然冷漠,無悲無喜,仿佛那些經歷他只是個旁觀者,而非親身體驗過的痛苦。
云知塵并不在意李玄州此時心中種種,淡聲繼續道:“我為了活下來,不管能不能吃的東西,我都不要命地往口里塞,我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用自己年幼無害的臉,去騙,去偷,甚至于,我還在野狗的口中搶奪吃食。”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在我活得不像個人的時候,我遇見了師兄。”
提起清霄,云知塵一直輕撥著爐蓋的指尖一頓,神色仿佛是陷入美好回憶般的癡迷:“師兄是天之驕子,他是那般的光彩奪目,可他非但沒有厭惡我,還帶我回三星觀,關心我,照顧我,教導我……”
說道此處,云知塵突然轉回視線,看著李玄州的那雙眼中,有股說不出的陰寒之意:“你說,待我這么好的師兄,我怎么可能看著他魂魄分離而無動于衷?”
李玄州不由自主退了退身子:“師尊,你這是……”
云知塵擺了擺手,自顧自繼續道:“我知道,你這次出去,一定遇見了師兄,否則,你決計不會問我哪些話,想通了這一點,一切便順暢了。”
云知塵說得又輕又慢,同之前的語調一樣輕柔,聽在李玄州的耳中,卻不亞于一聲驚雷。
云知塵竟然能猜到這一點?
這不是正說明他口中的師兄,正是聞靈玉?
雖然先前早有這個猜想,但如今從云知塵口中聽到,李玄州依舊是震驚得難以置信。
聞靈玉他竟然是三星觀的第二任掌教,書中那位驚才絕艷,天賦異稟的清霄真人!
然而緊接著是更大的烏云攏了上來,以聞靈玉的天資修為,是遭遇了怎樣慘烈的場面才會逼得他生魂離體?
他的身體如今又在那里?
魂魄與肉身息息相關,聞靈玉的魂魄消失不見,難道并非是魂魄不穩,而是他的肉身出了問題?
念及種種,李玄州雙手緊握成拳,“靈玉”兩個字已在唇齒中半露不露,險些喊出了著這個名字。
云知塵的眼神倏而間冷了下來,毫無先前談及過往之時的漠然,他微微垂著頭,卻抬起雙眸,眼神如尖釘般直直地看向李玄州。
“你知道嗎,若是放在從前,你對他這般親密在意,我定是要你生不如死,可你還對我有用,我卻不得不讓你再茍活一陣,實在是讓我想殺人。”
李玄州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仿佛背脊上爬上一條陰涼而致命的毒蛇,不知在何時已經纏上了他的脖頸,吐出了長長的信子,下一秒就會咬破自己的喉嚨。
明明是殺人奪命的話,可云知塵說完,并沒有任何動作,他嘴角掛著一絲冷意,似笑非笑地看著李玄州,仿佛在等著對方會有什么反應給自己看看。
就像獵人在觀賞著已經步入絕境的獵物,是玩弄,是譏笑,是蔑視。
香爐中香煙裊裊升起,悠遠沉靜的香味再不能帶給人心中的平和,仿佛幻化成了那催魂索命的殺人香。
李玄州背脊挺直,他一動也不動地與云知塵對視,可他微微皺起的眉,和緊抿的薄唇,無一不是顯露著此時的李玄州,并非面上這般鎮定。
事實也的確如此,李玄州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是指甲劃破皮膚帶來刺痛讓他冷靜下來,李玄州很清楚,自己一定不能慌,就算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云知塵,他也一定要冷靜下來。
李玄州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慢慢地松開了拳頭,手指微動,一張符篆從李玄州的袖口飛出,沒入了掌心之中。
夾住符篆的雙指并攏,李玄州暗自凝聚用力,沒想到剛聚起一團瑩光,李玄州忽然之間渾身劇痛,仿佛掉了滿是釘刺的陷阱中,又長又利的釘刺扎穿了他的身體,他的手掌,他渾身上下的任何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