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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爺子嘟囔著抱怨了幾句,爽朗道:“正巧啊,沈縛想把他媽留給他的股份都給你,要經過我的手,咱們倆正好見一面。”
林疏一愣,他只知道沈縛的母親很早便去世了,卻不知道她還留了股份給沈縛。也難怪沈縛還沒接管公司手里就有這么多可操縱的股票。
躊躇著說出口的話卡在嗓子里:“啊……”
“挺好的,不靠家里娶媳婦的行為我很滿意,”沈老爺子敲了敲桌面,立刻有人出現給他們沏茶,“但是家里肯定不能什么都不表示,這樣,該擬合同了,我作主再添5%湊個整,圖個圓滿嘛!”
林疏一愣,呼吸起伏間,位于里層衣服內側的信封尖角一下下扎在他的肋骨上,他沉默著將信取出,然后遞上。
“我也一直很想見您,想尋求您的幫助,”林疏挺直脊背,下巴微揚,不卑不亢道,“這封信的內容詳細記述了沈縛用盡手段,囚禁脅迫我同意訂婚,又迫使我欺騙父母的前因后果。”
“我早有耳聞,您素來治下極嚴,家風正清,眼里容不得一點沙子。我被威脅不能向父母求助,其他人幫不了我,所以只好將您視作救命稻草……”
按計劃,他應該擠出一點眼淚,林疏閉了閉眼,調動情緒,卻發現心里除了麻木的冰冷外什么都沒有。
沈老爺子接過信,打開,當著他的面看起來,慈眉善目的神色像水一樣蒸發得無影無蹤,眼神如炬,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上氣來,立在一旁的傭人眼觀鼻口關心,唯有林疏一個人直視著動了氣的老人。
過了有一個世紀那么久,沈老爺子動了,將信紙重重撂下,長嘆一聲,仿佛身體里的精氣都隨著這口氣出去了一般,整個人無形之中滄桑了下來。
“好孩子,”沈老爺子掐著眉心,張了張嘴,“你受苦了。”
“這件事我一定會給你,給你父母一個交代的。”
被黑衣保鏢原封不動送回車上時,林疏明顯能感覺到周圍人看他的目光都變了,變得更加小心謹慎,好像他剛完成了什么絕對不可能的壯舉,順利地從鬼門關走了出來。
直到車輛啟動,緩緩將山靈水秀的四合院甩在身后,林疏才扯斷了他一直以來高度緊繃的神經,軟了身子靠在窗邊。他不是沒想過沈老爺子會打破自己一貫堅持的原則,包庇他親孫子的可能,退一萬步來說,如果這件事真的沒有下文了,林疏也還能接著拿出planb、planc,無非就是效果沒有沈老爺子直接發話來的好,也可能會使林家受到影響而已。
懸掛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沒有落下,僅僅過了不到半周,沈老爺子便以同樣的方式再度約見了林疏。
老人言簡意賅道:“你走后,我立刻把他從南城召回來,把你寫的信給他看了。”
“真是……供認不諱啊。”似是覺得用這樣的詞很可笑,老人頹唐地扯了扯嘴角。
林疏捧起茶盞喝了口:“我沒有騙人。”
“您是怎么處理的?”
老人也跟著端起冒著熱氣的茶杯,一口飲了大半,而后淡淡地吐出幾個字:“家法處置。”
原本一開始是到不了上家法的地步,沈縛風塵仆仆地回到本家,就被爺爺勒令跪在祠堂冰涼堅硬的水泥地板上等,一句疑問都沒有,沈縛順從地照做,跪也是一種懲罰,他做得很標準,雙膝受力,腹背繃直,頭正肩挺,一般人堅持把個小時就得不受控制地癱倒,而沈縛這一跪就是一整天。
眼看再跪下去膝蓋骨就要廢了,沈老爺子才出現,將林疏的信扔在孫子臉上:“看完了給我一個解釋。”
沈縛看完了,指尖在末尾飛揚的“林疏”二字上停留片刻,而后道:“都是真的。”
震怒的老人直接揚起手中沉重的實木拐杖,狠狠砸在孫子背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恐怕脊柱都有砸壞的風險,沈縛悶哼一聲,早已麻痹的雙腿使不上力,身體徑直倒下,重重摔倒在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沈縛用手抹掉,眉毛都沒皺一下,還想去扶氣得粗喘的老爺子,奈何連移動都做不到。
沈老爺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引以為傲的繼承人,失望到了極點一般搖著頭:“從小,你就比別的孩子成熟穩重,心思縝密,從來三思而行,未曾魯莽過一次,為什么要做這種腌臜事?”
“你說過,得不到的,咳,那就去搶。”沈縛忽地面露痛苦之色,掩住嘴,手心滿是嗆咳出的血沫。
守在門外的侍從見狀悚然一驚,下意識要去叫人,又生生停在原地,慌里慌張地征求老人的意見。
老人重重用拐杖敲在地面,怒聲呵斥道:“蠢貨!!物可以強求,人難道也可以嗎!!你立刻給我滾去林家道歉,婚約作廢!”
“不,”沈縛又吐出一口來不及咽下的血,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中有幾分自嘲,堅定道,“不能作廢,我不會同意。”
……
聽到這里,林疏打了個哆嗦,追問道:“——那最后——”
“三十鞭。”沈老爺子闔眼,“沒松口直接暈了,拉去搶救,救活了就關在祠堂里了。”
林疏:“……”
這個“鞭”總歸不是用樹枝抽的,沈縛的體格如何他再了解不過,能讓他重傷昏迷的刑法,落到林疏身上能讓他直接咽氣。饒是對沈老爺子的狠辣作風做過功課,林疏還是被嚇了一跳。
不知道該說什么,沉寂了半刻鐘,林疏問:“人……活著吧?”
“活著,我下的命令是他什么時候愿意上門道歉,解除婚約,什么時候放他出來。他不愿意就一直在禁閉室里面吧。”
沈老爺子如諷如嘲道:“我早年有過五六個孩子,跟我最親能力最強的那幾個,有的讓仇家害了,有的因病早亡,就剩下沈縛他爹,一個勉強算得上守城之才的平庸人。”
“兒子不行,孫輩能出彩也不錯,沈縛,我非常器重他,這孩子也沒辜負過我的期望,孝順有城府。原本瞧他媽死得早,爹也是個不管事的,會耽誤了他,結果愣是沒有,他比同齡人遠要優秀得多。”
沈老爺子似是累了,看向林疏道:“孩子,別怕,我還活著這事就沒他說話的余地,登門道歉暫且放放,我會做個了斷。”
“白白耽擱你的時間,那些股份就當是補償,你父親那邊就交由我來說吧。”
“你我兩家的婚事,太荒唐,到此為止吧。”
東窗事發,父母的反應比林疏預料到的還要激烈一百倍,林宗崳幾乎是怒不可遏,再難維持分毫冷靜,當即掀了桌!做工精美的的瓷器玻璃碎了滿地,保姆在屋內聽到響動嚇得高聲尖叫,跑出來發現是主人在發火又唯唯諾諾地退下。
葛秋婉快把眼睛哭瞎了,下眼瞼用紙擦了太多次甚至有些紅腫破皮,她像抱小嬰兒一樣摟著林疏,眼淚掉個沒完,葛秋婉越想越后怕,沒辦法接受獨生子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這么大的事,當父母的卻一概不知,還在推波助瀾,最后竟然是剛成年的孩子自己解決的!
股份自然是要了的,沈家上下為之一振,堪稱卑躬屈膝地奉上了不少資源項目,明里暗里為林家的公司打通人脈,還得不到林宗崳的好臉色。
鬧到這副局面,基本上是瞞不住的,本就不知情的人紛紛八卦,猜測林宗崳是否拿捏了沈家掌門人的什么核心機密。而在那些昔日收到過請柬的人中,則引起軒然大波:訂婚又退婚,還是小小林家把沈家給退貨了,說沒有內情,誰信?
更有甚者手眼通天,傳出消息,退婚是沈家有錯在先,最受矚目的唯一繼承人沈縛犯了錯,險些釀成大禍,沈老爺子因為這件事氣出一場大病,已經被打壓下去的叔伯旁支再度蠢蠢欲動,像徘徊的鬣狗群,期待能從失敗的獅子身上咬一塊肉下來。
不過這些都跟林疏沒有關系了。
他要出國了。
早在籌備反擊的計劃時,林疏就想好了他的退路,父母在b市安家立命,他的根就牢牢扎在這里,倘若未來沈老爺子勢微,再也無力鎮壓他羽翼漸豐的孫子,那么林疏極有可能再面臨一次這樣的情況,到那時沈縛成長的更加壯大,亦失去了枷鎖的鉗制,他再想反抗,或許真的會變成一種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