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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道:“這么晚?”
翟容老氣橫秋:“有了官身便是如此,身不由己的。”
秦嫣建議道:“可是,你可以先納幾房妾室啊。”
“納妾?納誰啊?”
“我跟你說,你們杏香園的菁菁姑娘,你認識嗎?”
“不記得?!?
“你太馬虎了。”秦嫣遺憾道,“你今日回府就去認一認,長得十分美貌,而且性情特別溫和,肯定適合你?!?
“我適合什么樣的,你能看出來?”翟容聽出她也是要管他私事的味道,譏笑。
“那當然!”秦嫣說,“你那么兇,找個脾氣好的……”她捂住嘴巴,望著他,眼睛里露出調皮的神色。她剛才不是還在大街上“揍”他嗎?她自以為跟他已經是哥們了,想來說話熟悉一些沒什么。
熟料,翟容已經拉下一張臉:“我很兇嗎?”他勾起一抹冷笑,擰眉立目看著她。
秦嫣一對上他的黑眼珠,只覺得渾身發毛。這個人……她剛才能捶他,那只是因為人樂意讓她捶幾下而已。這可是個隨時會翻臉的主兒啊!
“我……我,不不不,你一點也不兇……”秦嫣慌了,連忙伏身行禮,恢復跟他的尊卑有別。
“抬起頭!”
秦嫣抬起頭,驚懼地看著翟容一瞇眼睛逼近她,兇光畢露:“那你剛才胡說什么呢?”
秦嫣縮著腦袋,不敢作聲。
翟容俯視著她畏縮的模樣,心中哼了一聲:還幽若云呢?丫頭——“騙子”!
縱然他兄長翟羽派出的人馬需要二十來天才能從南云山回來確認,這個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幽九州的女兒。此刻翟容則已經有多半猜測出,她必然是偽造了身份。
見這小丫頭“騙子”嚇得一動也不敢亂動,翟容松弛下自己威逼的氣勢,敲著筷子提醒她:“我的醬菜沒有了!”
“哦?!鼻劓踢B忙從那個醬菜罐子里,掏了兩條,小心翼翼夾在他的餅子上,“二郎主請用?!睘榱孙@示殷勤,以便彌補說他兇的錯失,秦嫣一臉狗腿子的模樣,道:“會不會有點咸?奴婢給你去續些水來。”
“嗯,別太燙?!钡匀菘粗宦匪榕懿桓业÷膽Z樣,在她背后簡直想拍案狂笑。
據他猜測,能將慧徹僧囚禁整半年的女響馬,一想便知必然是個瞪眼、抹脖子的狠角色。所以他先是與秦嫣融洽相處,誘她戒心放下。待她忘記要喬裝幽若云之時,他隨便找個機會突然翻臉嚇唬她一下。果然,稍微一咋呼,她的原形就給嚇得掉出來了,哪有幽若云囚禁情郎的那股子強硬瘋狂勁兒?這個小姑娘,跟西域彪悍的女響馬肯定不是一個人,她只是一只容易受驚的小兔子。
當然,這只兔子膽子略大一些。這正說明,她有難言之隱,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本性做事——這么說來,她其實也挺可憐的。
片刻過后,翟容低眉喝著她新端來的水。秦嫣在旁邊危坐候著:平心而論,翟家這位二郎君真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子,他只不過是隨意喝幾口水,那移動的白嫩喉結,讓人看著真是……
可惜,又美又兇,不知道有多扎手!
她自己見慣了生死仇殺,倒是尚能承受,可是想到自己將菁菁姑娘提醒給了他,那姑娘性子十分柔順,可別吃了他的虧,她不由有些后悔去牽了這個線。
“你在想什么呢?”
秦嫣慌忙搖頭:“沒沒沒,奴婢腦子是空的……”
“嗤?!钡匀輰λ倪@滿臉怯色,再度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
秦嫣坐立難安地又伺候了他一會兒,看日頭漸漸到了午后,對翟容道:“嗯……奴婢,要回蔡玉班了,下午得去做樂師掙工錢?!?
“好,”翟容說,“走吧,幽、若、云?!?
秦嫣抱頭鼠竄,急忙遠離。
第28章 祓禊
回到“蔡玉班”,上上下下都忙碌得不行,說是明日乃三月上巳節。樂班里會安排車輛,讓眾人去敦煌城外的陌桑湖邊玩。資深樂班的娘子提醒新入行的小姑娘們,名為隨意玩耍,其實是可以隨意尋找恩客。若是各自有看上的年輕郎君就約著一起去。
大姑娘們都心領神會,第二日天沒亮,就到處聽到姑娘們洗沐梳頭的悉悉索索之聲,大家都尋出自己最好的家當,用心裝扮起來。
秦嫣和幾個小姑娘有的年齡小,有的在敦煌入行沒多久,談不上什么約相熟的年輕郎君一起去湖邊祓禊。
秦嫣這種沒來幾天的,連好一些的衣裳都沒有,早早跟著起來。跟著其他小姑娘們先是好奇地各處轉了轉,看看大娘子們的頭面衣裳,又去看了看伙夫挑公們準備的轅駕,嘻嘻哈哈議論了一番,漸漸散開。
秦嫣想著沒自己的事兒,打算洗洗躺一天。
“蔡玉班”負責梳洗打扮姑娘們的陳娘子將她從屋子里趕出來。說新來的小姑娘們也得去,沒有好衣裳,讓大家穿起最漂亮的演出衣裙,跟馬車到陌桑湖去,要給“蔡玉班”搭個行障出來,讓那些與情人歡愉的大娘子們能夠有地方喝水、休息。
秦嫣翻出自己唯一的一套絲綢表演衣裳,里里外外穿戴起來。陳娘子沒有功夫替她盤發髻。而唐國也就是有身份的貴族女子,或者教坊的大娘子們才梳那般高聳的云鬢,普通姑娘都只要整齊簡單就好。她將自己額前稀疏的發髦拿篦子梳整齊,打了兩個辮子。翻遍自己簡陋的小妝奩,除了幾個不起眼的小絹花,一個小珍珠發釵。出翟府的時候,翟家主倒是送了她很貴重的一套紅寶石頭面和一盒金箔花鈿?;ㄢ毸换亍安逃癜唷本妥尮媚飩儞屪吡?。寶石頭面陳娘子不讓人搶她的,說她長大了自己可以用。
秦嫣將紅寶石頭面里的釵子拿了一個放在頭發上,橫看豎看都顯得太貴重,跟她的衣裳不配。只能光著發頂,走出屋子。
一個姐姐看到她就道:“花蕊,你怎么也不知道打扮打扮?來,姐姐給你弄一下?!?
這個姐姐是上回搶她的金箔花鈿搶最多的,笑著拉秦嫣去了自己的屋子。
這種大娘子是最擅長調理脂粉的,又得過秦嫣的好處,很用心地給她畫了臉,又在妝奩中取了兩小片圓形的金箔花子,將呵膠弄濕潤,貼在秦嫣的唇角兩邊,說:“你看你,不會笑,如何討好男子?今日姐姐給你貼個假靨,就好像在笑一般?!?
她還拉秦嫣到銅鏡旁,給她看。秦嫣努力將僵硬的嘴角微微彎起,配合臉上金光閃爍的假靨,果然好似有了點笑意。
走出那個姐姐屋子的時候,姑娘們都穿起表演用的絲綢衣裳。她們露出雪嫩的脖頸,頭發也都仔細梳理過了,帶上新折的鮮花,點著翠綠嬌紅的花鈿,衣袖間有濃濃的熏香味道?!安逃癜唷崩镅笠缰粓F香濃意暖的春閨之氣。
蔡班主準備了十五輛大車,除了五輛里坐的是男子樂師和百戲人,其余都是花枝招展的姑娘們。
“蔡玉班”在敦煌城一向富有名氣,此刻長長的車隊啟動,走出羅淄官道,出了西越門。姑娘們從車窗簾中向外探出。一群敦煌少年郎已經或三五成群,或兩兩并轡等在了城門外。
他們看到“蔡玉班”的女伶們,便騎著馬兒追上車隊。將手中新采的柳枝、鮮花往車里扔。姑娘們嬉笑著接花,也有往外回扔的。
少年郎們得到姑娘們的回應,心花怒放,一路放聲歌唱:“騎馬春風揚,醉酒薄衣裳。誰家少年郎,水岸春夢長。”歌聲方落,“蔡玉班”的歌伎們應聲而和:“酥雪凝冰肌,挽發烏鬟倚。勻妝點花子,雙/飛青草棲。”聽得姑娘們如此多情,無賴少年們都高興起來,不乏上前隔著車窗獻殷勤的:“可是蔡玉班的商小娘子,三日未見,久思也矣,今日娘子肯賞某桃花酒水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