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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下雪風翻卷著細碎的雪潵霖珠,她身騎白馬,紫衫飄動,懷中斜抱鐵琵琶。
兩軍陣前,殺氣如焰。
而這位公主,氣息寧靜,無憂無懼。
誰也不會想到,她雙瞳里,曾經經歷過比現在更深痛的生離死別;誰也不會料到,她的雙肩,曾經在稚嫩年歲擔負過令人恐懼的重擔。
人們只看到她,紫衫、白馬,鐵琵琶……還有她身后,抱定必死之心的族人。
紫衫連長云。
白馬嘯西風。
誰也不會猜到,她懷中的鐵琵琶,即將威聲赫赫、橫絕西域大漠!
第146章 霍勒
秦嫣斜抱著琵琶, 坐在白小飛身上。如翟容所說的,她們實力是不夠與葛薩部做這種決戰的。只是,處月部落中有一個可以令戰局天翻地覆的人。
她和桑遲會遇見處月部落落難, 并非偶然, 桑遲將軍進入時羅漫山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尋訪一個人。
七年前的夕照城之戰,曾有一位為莫賀咄可汗助陣的白發陣師。他因無力駕馭烏連牛血大王鼓, 被秦嫣兩槌震散心力。而烏連王鼓的真正主人,則是他的師弟——霍勒大師。數十年前, 當西圖桑帝國的統葉護可汗縱橫西域之時, 霍勒大師正在他身邊, 創下不世戰功。莫賀咄可汗派俐偲毗將統葉護可汗刺殺之后,霍勒大師就消失了。
霍勒大師本身與處月部落的前任汗王,鹿荻的父王步陸孤以節是結拜兄弟。以節偷偷收留保護了霍勒大師。但是, 霍勒已經被刺瞎雙眸,口舌被割斷。一個沒有了眼睛的陣師,一個看不見戰場的陣師,他還能有什么用呢?
在步陸孤以節的處月部落遭逢大難之時, 為了讓部族可以有轉機,霍勒曾經在一年前幫助鹿荻訓練過軍卒。可是真正到達戰場時,霍勒大師的目不能視, 讓他們的那點努力變成了可悲的災難。霍勒大師也就真正頹廢下去,變了一個普通的老人。
他穿著一身陳舊而整潔的圖桑族皮袍。頭頂已經禿了,腦后則留著灰白相間的長發。他有個鹿荻送給他的小孤女,今年十歲, 每天給他梳理頭發,清洗衣物。缺蘭隘口,闔族要被踐踏之時,他也是像個普通老人一樣,抱著自己收養的小孤女,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幸而天無絕人之路,一群波斯人的到來,暫時解除了他們的危厄。可是,霍勒大師卻陷入了更大的危險。他數十年前跟著統葉護可汗征戰鐵門關的時候,殺敗殺死的正是桑遲將軍的父親。
桑遲一看見那張臉,便認定這就是霍勒大師:“這的確是霍勒,當年他是黑發、鷹鉤鼻,如今臉上的骨架猶在,只是頭發變花白了而已。”他到時羅漫山,就是來找這位報殺父之仇的。
秦嫣阻止了他,這種宿仇報來報去,最終還是無辜的人受累。
秦嫣從缺蘭隘跟著處月部落回到金娑草場之后,她打算扶助處月部落重新生存下來。面對處羅部和葛薩部隨時會出現的步步緊逼,她更不愿意霍勒大師傷在桑遲的刀下。
桑遲拗不過她,況且還需要她扮演波斯公主方便傳教,只好暫時收斂了這個心思。
處月部落本來也是跟大多數圖桑部落一樣信奉薩滿教。可是,處月部落連年災禍,加之同宗姓部落的不斷擠壓,生存空間已然十分狹窄了。桑遲憑著他們波斯人對處月部落的救命之恩,居然不知不覺在這個部落里收獲了不少追隨者。這種無心插柳的結果,讓桑遲也改變了想法。
為了能夠鞏固教派,桑遲放下屠刀,開始真正融入處月部落。這一回大樹山口的決戰中,既瞎且啞的霍勒大師再次被啟用。他看不到戰場情形,娜慕絲有陣師之眼,可以幫他看。
這些日子,翟容他們的確不曾看到處月部落在練陣,那是因為一年前霍勒大師已經幫他們練過了。而且在這種跟隨大可汗捭闔千里的大陣師眼中,與葛薩部的決戰根本就是個小玩意。由鹿荻和桑遲他們帶著部族,普通練兵便可。
最要緊的,霍勒大師得和自己的“雙眼”——波斯公主娜慕絲配合良好。這些天,秦嫣跟著霍勒大師在氈包里,練習兩人之間的配合。
秦嫣站在人群中,桑遲將軍已經帶著其他幾位波斯人,進入了處月部落,分部領兵了。處月部落缺少成熟的將領,他們這些波斯將軍的介入,無疑是給了強大的支持。這三百處月武士們這些天,都是被波斯將領們進行著反復的操練,他們對于鼓進鏑退,都已經很是熟練了。
馬蹄聲如雷貫耳,葛薩部落的兩千重兵騎士們趕到了大樹山口。葛薩部四王子一聲令下:“放箭!”
“起盾!”步陸孤鹿荻同時大喝。
一百名處月戰士單膝跪下,以身體支撐起龐大的包鐵盾牌,只聽見一片可怕的“咄咄”聲,仿佛要將處月戰士們的盾牌刺穿。但是,他們為了這場殊死之戰已經準備了許久了,這些盾牌是特地打造出來的重兵器,穩穩地擋住了葛薩部落的箭雨。大樹山口的地形兩邊孤峭,巨大的山壁也讓高空的箭流無法穿越。
步陸孤鹿荻等到對方箭雨停下,命令:“上箭!”
翟容和小紀站在大樹山口的高處,風云中他們的袍衫衣角飄動,兩人一起觀望著山口下的情景。小紀說:“大樹山口形如銅角,如果處月部人數足夠多,還是能夠防備住的。如今人數相差太遠,葛薩部落直接沖擊,一層層地殺,很快就能將三百處月族的士兵殺完的。”
翟容看著葛薩部的軍隊:“他們已經開始收弓,準備沖擊了。”
小紀望了一會兒道:“停住了?”
“是娜慕絲出來了。”翟容道。
箭雨剛過,處月部落的人放下重盾,人群中走出一匹白馬。葛薩王子本來可以一聲令下,讓自己的軍隊昂揚沖殺過去,將這個女子踏在馬下。但是他沒有這么做。
他們兩千強悍鐵騎面對的不過是四百名老弱婦孺和三百名處月戰士。而這名胡女殺死了葛薩的汗王,他們不能讓他們死得太快太干脆,否則,難以消解心頭的仇恨。
葛薩四王子需要將面前的獵物再玩弄一會兒。
馬上的秦嫣依然是紫紗敷面,手指有意無意地漫不經心掃過幾根絲弦,在寒風怒號的雪山口,散落出數聲清若雪泉的悅耳琴音。
葛薩部落的一名蘇尼大人笑了起來:“這是什么?來買唱的嗎?”
秦嫣將面紗取下,繼續走近一段距離。她已經到了懂得利用自己容貌優勢,讓人放松警惕的年齡了。她嫣然一笑,伴隨著她手指間輕柔的撥動,戰場上剛剛遍布的緊張氣息悄然衰退,帶起一絲絲曖昧的纏繞。
葛薩四王子不禁兜住馬頭,渾然忘了這女子一個月前嚇住一支軍隊。他淡目瞇縫,抖著胡須笑道:“美人,別跟著他們了,不如跟著我,保你吃不完的美酒佳肴,戴不盡的珠寶首飾。”
秦嫣問:“那處月部怎么辦?”
葛薩王子望著她脖頸下,衣縫間的玉色,道:“他們給我們做奴,服侍你我,如何?”
秦嫣手指搭在琵琶上,仿佛在思考一般彈動著:“可是,我拿了處月部落的錢帛,來幫他們的。”
葛薩四王子眼睛笑得花花的:“我給你。”
葛薩部忙著調戲美人,本來已經如賁云一般的攻擊斷了下來。鹿荻趁機大吼起來:“攻擊,攻擊!”處月戰士分成兩路,快馬向著前方兩千人的軍隊奮勇奔襲。鹿荻搶先布置起第二次攻擊。
處月部落的騎手從秦嫣身邊如流水一般過去。她則停留在原地,她微微側耳,專心凝聽著雙方的陣勢。
翟容被吸引住了,滑出半個身子,專注看著山壁下的激戰。
盡管五年前就知道,他在陣師之道上的天賦遠遠不如若若,但這些年在西域,他對此依然抱有濃厚的興趣,也頗為結識了數名在西域地位崇高的陣師。他怎么看也看不出,山崖下這個女人是能夠做陣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