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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尸村
趙嵐苼第一次看到沿肆胸前的蝶形胎記,是剛將他撿回云霞長明宿的時候。
那是在一場萬鬼焚城的浩劫之中。
往往在同時同地發生大規模的屠戮,成百上千人死于非命,眾多生魂的怨念集中在一處,便可能會形成萬鬼焚城之兆,就地幻化出一座“鬼城”。
而沿肆,就是那場萬鬼焚城中唯一的活人。
那時的趙嵐苼四處游歷,行至此處便覺異常,陰陽兩界生生被萬鬼焚城沖天的怨氣剖開了一個口子,寸草不生,陰風陣陣。
她捏了個凈身訣就只身進了陰陽間隙,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因為怨氣久久不散,生魂盤踞在此不渡忘川,深重的執念讓他們化作怨鬼,共同創造了一個龐大的幻境,一個和他們生前一樣的村落。
眼見著日頭還正高,村里一派忙碌景象,趙嵐苼來時正趕上晌午,家家戶戶升起炊煙,村婦站在村口喊自家小兒回來吃飯,下田勞作的漢子們也收了耕具,牽了牛喂上干草。
村子民風淳樸,往來的村夫村婦無不是粗布短褐,灰白麻衣,但人人面上似乎都是一副饜足神情,整個村子一派祥和美滿。
這怎么看都不像是個有著萬鬼焚城之兆的村子。
趙嵐苼只得先裝成路過此地的平凡過客,若無其事地閑逛起來,決定先找些村民打探打探情況。
她望見沿路有家不大不小的餛飩攤,摸遍全身才找出兩塊銅板,走上前去。
一見客人來,老板娘就熱情地端了餛飩上來,她亦著一身搓洗的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麻衣。
她手里那熱騰騰的餛飩,包得晶瑩皮薄,隱約透著肉餡的粉紅色澤,又撒了一把細細長長的蛋絲,單是望上一眼,便讓人食指大動。
“客人來的正是時候,剛出來的一鍋,我正往外盛呢,眼瞅著您就過來了!”
老板娘熱情大方,趙嵐苼趕忙接過碗來。
唯一讓趙嵐苼有些在意的是,老板娘端上來餛飩時,她無意間瞥見那指縫里難以洗凈的污泥。
但畢竟是鄉野村落的小食攤,趙嵐苼倒是沒那么講究,便也沒說什么。
借著這個機會搭話道:“我一路上過來,少見人煙,竟沒想到行至此處還有個這般熱鬧的村子。”
老板娘就著圍兜擦了擦手,“客人這話可岔了,我們這片常年都熱鬧著呢,村連著村的,再往南走些,還有知縣老爺買在郊外的府邸,離著縣里可不遠!”
趙嵐苼笑了笑沒再接話,她就是從南邊來的,倒是沒見什么縣老爺的府宅,只有一片血氣沖天的亂葬崗。
于是她話題一轉,“實不相瞞,我略通風水地相,看店家大概也是本地人,想問問最近這附近出過什么怪事,或者有什么妖邪傳聞?”
老板娘聞言眼珠一轉,望見趙嵐苼一副修道人士的打扮,又佩著長劍,心下了然,笑道:
“我們村兒好的很呢,從未聽過什么怪事,道長一看就是降妖除魔的大英雄,來我們這小村子,怕是大材小用嘍!”
趙嵐苼一聽,就知道了,幻境中人是意識不到任何異常的,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打算先吃碗餛飩再說。
然而剛端起碗來,就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狗叫,一只碩大的白毛狗筆直地朝著趙嵐苼撲了過來。
因著沒感受到妖邪之氣,趙嵐苼也就沒設防,大白狗應該是看上了她手里那碗餛飩,這一撲將滿滿一碗餛飩盡數潑了個干凈。
老板娘聞聲趕過來,“哎呀呀,哪來的野狗!我再給道長做一碗新的吧,不收錢!”
村子小,做生意本就不易,營生怕也是剛夠生活,怎好無故叫人家多賠上一碗餛飩。趙嵐苼搖了搖頭,說自己也不是太餓,照舊留下了一碗餛飩錢離開了。
走了幾步,趙嵐苼又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老板娘在收拾潑在地上的餛飩,白毛狗也早就不見了蹤影。
而不遠處的墻角,閃過了一片灰麻色的衣角。
趙嵐苼追了過去,卻什么都沒有發現。她只得作罷,開始在村子里四處閑逛,又從幾個村民口中得知了此地名為歲平村。
取自歲歲平安,邪祟平息之意。
據說從前,村子常常遭到些鬼怪侵擾,幸得一位地方神的庇佑,才能安居樂業至今。
趙嵐苼百無聊賴地逛到了傍晚,將村子摸了個七七八八,才驚覺這一日天黑的似乎格外早。
街上昏黃如霧般的夕陽光剛剛散去,冷意堪堪爬上來時,沿街的店鋪就已關了大半,家家戶戶也開始閉上窗門。
她這才開始考慮要在何處落腳,沒走多久便看到了掛著一串葫蘆的醫館,院子里一發須斑白的老者正動作遲緩地搗著藥。
倒是正好,醫者最是樂于助人,趙嵐苼抬起左臂,施了道障眼法,把一條胳膊弄得血淋淋地,果然順利地討到了包扎醫治。
隨口又問得村子里并沒有客棧,但醫館卻空著些病床,老者也就十分善意地讓趙嵐苼留宿下來。
“只是老朽這醫館屋子不多,前幾日剛救回來一個病人,就委屈道長用一間屋了。”
趙嵐苼正有此意,便一口應了下來,老者還安慰道:“那人傷的實在重,已經昏睡了兩日,說難聽點,和死人一樣,倒是不會擾了道長清凈。”
醫館是個一進院子,辟了西廂房給病人住,東廂房似乎也住了人,房門緊閉著,趙嵐苼推門進了西廂房,當下一股濃稠的藥味撲面而來。
屋內果然躺著一位青年人,面如土色,雙目緊閉且一動不動,還真就是老大夫那句“同死人一樣”。
趙嵐苼盯著他看了半響,總覺得有異常之處,便慢慢走上前去,輕聲道了一句失禮,隨即抬手撫上了他露出的一段脖頸。
屋門卻在這時被叩響了三聲,趙嵐苼聞聲回望過去,門前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少女,神情怯怯喏喏地,正捧了藥膏與紗布不知如何是好。
來人是老大夫的小女兒,也是個醫女。據她所說,這幾日都是她在照顧此人,每日為他更換藥膏和繃帶。
趙嵐苼退到一旁,靜靜地觀察醫女給這人換藥,見她十分小心地解開了青年領口的衣衫,將胸膛上一圈圈的紗布剪下,又細細地涂上草藥,覆上新紗布。
一套流程結束,見醫女起身端起托盤要走,趙嵐苼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