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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手血垢,披頭散發,她劇烈喘息,咳嗽,癡癡哭笑。
她聽見男人淡漠的宣判:“你已經死過一回,今后不再是我隋家的四姨娘。”
要留下,可以,隋家可供養你到死;若是要走,盤纏在此處,四姨娘自便。
女人眼神猛然爆開光亮。
她說:我不是四姨娘!
不叫四姨娘,我叫……崔明玉!
崔明玉逃出隋府,逃到街上,到學校邊,學生在游行,喊“民主”“打倒列強除軍閥”,她也跟著進去。警察在攔,槍聲此起彼伏,身邊炸開血花。初戀給不了她婚禮,隋靖正不能明媒正娶,終于她穿著血的紅衣,嫁給了自己。
她倒下去。
太陽出來了。新一天到了。
*
這半月隋翊很忙碌。
他跟北平通電,把駐軍的轄權交出去,軍火等等送給府里。
然后出城,去前線。
只帶了副官,十來個精兵,還有人想跟他走,被一槍嚇回去。這怕是隋師長最善良的一回:因為自己都不清楚前路,所以也不耽誤他人前程。
其實早就沒娘沒爹,是他昏頭,花十年守一個不成樣的家。
那就走吧。隋翊走過臨城,淌過泥地,路遇鐵路在建,幫工人搭手,換來茶、凳和鋪蓋,天亮,繼續往前走。
隋翊不知道,數雙眼睛一直盯著他——他得罪的人太多。
白天到黑夜,一道道命令結成網。彼時李崇正在前線,跟總督力爭:淮海丟了,不能再退,收到電報已是半夜。
他每天要批復的電文太多,如果隋翊不姓隋,一個年輕師長,是不值得多看的。但既然花了時間,就要有成效,李崇一沉思,說:就用地雷。
直軍的報復來得直白裸露。
隋翊戰場殺多少直軍,寧城又屠了多少駐軍,他以為軍隊是什么,撂挑子不干了,臟水就潑不到他了么?
隋師長遇到炸彈陣的時候,北平正在內斗,對于地方間小爭端小變動,實在無暇顧及。
電報傳訊是在下午到的,李崇吩咐秘書長:“恰好你去寧城出差,把這批黃金送到隋府,掛我的名頭,就說是吊唁的帛金。”
吊唁隋靖正,也吊唁隋翊。
黃金是去年分道揚鑣前,隋翊給的。李崇回禮一張玉霜的相片。不知道那猖狂的小子死前一刻,見到的又是誰。
秘書長在第三天的凌晨回來,說:“司令,隋府空了。”
秘書長去的時候,葬禮已經辦完,新家主只帶走幾個最得力的,聽說去外城做生意。如今隋府只剩看家的老仆。
李崇正要說什么,營帳劇烈晃動。
——有突襲。
帳簾掀開,李崇疾步踏出。新一天的陽光照著槍膛,照穿林葉,望過去,漫山遍野都是晃動的小太陽。新一天,少有變化。
入夏,清晨的光有些晃眼,公館內新到的女傭阿琳很勤快,太陽剛出來,就開始擦玻璃、拖地、晾衣服。
她盡量輕手輕腳,因為二樓主人們還在休息。
洋人做的床墊很軟,承載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陷進一個角,很快又復原。
玉霜說:“還在生氣?”
說著,手探向隋和光的臉,馬上被打開。
玉霜淡聲道:“我還什么都沒做。”
一點不提他昨晚回來,喝多了酒,把隋和光壓在沙發上親的事。當著傭人,隋和光不好不給這位“先生”留面子。
“沒事做的話,多找幾份工去。”隋和光說。
玉霜笑問:“好啊,你喜歡什么,我晚上帶回來。”
隋和光這半月聽多了這種話,已經麻木了。
隋靖正死后,沒幾天,玉霜拋下港口經營,只保留控制權,每年吃分紅。
但他離開隋府,卻沒有。
不過一周,中式宅院被改成了西式公館,舊仆從解了身契出府,新雇傭一批外地逃難來的傭人侍奉。
半月后,玉霜進了央行分行,任副總裁,兼財政司參委員。
玉霜平日很低調,不提家世背景,接受采訪,也從來不提隋家。但這改變不了事實——他吃下來隋家全部資源。
新公館里,所有傭人都叫玉霜“先生”,叫隋和光“夫人”。
玉霜成了隋家新的家主,軟禁了隋和光。
但隋和光對玉霜竟然生不出怨恨。
他在府中、軍隊、港口飄蕩十年,都無甚感情、無處生根。說來諷刺,只在這半年,他體驗過休戚與共、親密無間加互相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