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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和光機械地咀嚼幾下,蜜餞甜得發膩。
隋和光不愛吃甜,但玉霜喜歡。玉霜開始扮演隋大少爺后,一言一行都很注意——他再也沒碰過甜食。
今天玉霜卻撤下了全部偽裝。
“我第一次看到雪。真漂亮啊。”玉霜稍稍仰頭,眼角下方接到一片雪花,他沒有擦去,等著它自己融化。
雪越來越多,起初只是零星幾點,細碎的,像被風揉碎的云絮,輕飄飄地墜。然后,越下越大。
它們粘在玉霜臉上,怎么都不融化。天地只余風聲。
隋和光覺察某種不詳的意味,心一沉:“你這是——”
玉霜這時才笑著看向他。
隋和光的預感成真了。
玉霜的瞳孔出現不正常的擴大,虹膜邊緣泛出青灰,他現在還有三分清明,終于見到隋和光失態,男人手掌抓死了他的領口——誰給你下了毒?
我吃了一點□□,出來之前還喝了甘草茶,所以毒發有些慢。玉霜慢慢回答。
解藥在哪?隋和光聲音淬了冰,手指卻發顫——說話。
傻子。終于輪到玉霜罵隋和光,親昵的,輕聲的。要自殺的人,怎么會準備解藥?
隋和光置若罔聞,要出公館,但玉霜已經支撐不住,靠在花圃中一顆老槐樹邊。
隋和光生生扯回了往外走的腿,去扶玉霜,他的手很有力,但雪地太滑,玉霜摔倒得又突然,隋和光跟著玉霜一起滑了幾步,跌進雪地。
玉霜在他穩住身體的時候反摟住他。
“隋和光,”玉霜輕輕問,“這一次你看清我了嗎?”
玉霜瀕死,障術失效。
障眼法不是猛地散開,而像是曇花夜放,一瓣一瓣剝離出花蕊本心。被篡改的容貌、記憶、被扭曲的身份,一點一點被還原。
借彼此的眼睛,他們終于能看清自己。
冷。
這是隋和光唯一的感受。
細雪滲進衣領,冷意緩慢地、綿密地、無聲無息地爬入身體。隋和光的手扣在玉霜腕間,觸到的皮膚也是冷的,脈搏微弱。
玉霜氣息漸漸微弱,隋和光要抱更近、離更近,才能聽見他的話。
玉霜問的是:“為何換魂,你和我什么關系……你知不知道?”
隋和光重重一閉眼,睫毛上的雪含進眼珠,他感到一陣濡濕的刺痛,幾乎令他窒息。
半年前在隋府靈堂,隋木莘告訴他真相的時候,他感到過同樣的窒息。
——隋和光同玉霜,本就來自同一魂魄。
*
此時的陰差已經徹底呆住了。
玉霜死,隋和光做回隋大少爺,倒也合上了“大少爺逼死戲子”的命軌。
只是沒有合上陰差的謀劃。
……
三十年前,地府中,兩名鬼差狹路相逢,交談了起來。
鬼差甲:[李判官說,這年頭死人太多,不能讓它們堵在地府。考察的時候誰手里投胎的名額沒派完,就滾回黃泉當野鬼去]
鬼差乙:【現在的新鬼都不趕著投胎,說與其回人間受苦,不如建設地府】
甲:[你先哄著他們,說下一世多么好;等人走到孟婆橋邊,幾碗湯下去,他們不投也得投]
乙:【都說了是怨鬼,怨氣哪那么容易消?實不相瞞,我這里有一條怨鬼,不願投胎,我每百年哄著他喝一碗湯,到今天已經灌十碗,沒用!此鬼名喚……】
余雙。
鬼差乙幽幽訴說起來——
戲子余雙,十八歲,被賣進隋家,做了名不正言不順的“三夫人”,和少爺們生出牽扯:與四少隋翊情欲糾纏;與三少隋木莘一見如故,有緣無分,平和分開;與大少隋知塵是一場交易,身體換庇護。
通奸敗露后,大少依照約定,保住余雙性命。
半月后,隋老爺重病而死,又半月,隋木莘回去南方的學校。只剩大少二少分家。四少爺隋翊、這眾人眼中的爛泥,竟然早養了自己的兵,最后占據隋府。
分家的時候,隋翊除了錢和古董字畫,還要了一個人。
他要余雙。
隋知塵不能不答應。
余雙成為隋翊的禁臠,同年冬天自盡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