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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木莘只用幾秒鐘就接受了這件事。他的傷感也只有幾秒,隨后內心洋溢著喜悅,這是跟陰差結下誓約后第一次,他由衷地高興。
但隋木莘很聰明,知道這份喜悅不適合表現出來,至少不能在隋和光面前展露。
“我來幫您處理。”說完這句,隋木莘保持緘默,閃進公館里,接水加熱,到用手試感覺稍稍燙手的溫度,他接滿一盆水,走到庭院中。
“現在這種溫度,三天都不會爛的,”隋木莘不跟隋和光繞彎子,平鋪直敘,“我有辦法讓他多保存幾天,但您要先進室內。”
出乎他意料,隋和光的聲音除了有些啞,說話的語調、措辭很平穩:“我只有手凍傷,身上沒有失溫,你不用擔心我尋死覓活。”
隋木莘問:“那……我能不能現在就把它燒了?”
從始至終他沒有稱呼“大哥”,隋和光也沒有喊他木莘。兩人就像因為暫時合作的陌生演員,戲演完,分道揚鑣。
他們已經不是兄弟了。
*
隋木莘捧著一盒骨灰走出寧城時,雪停了。
新雪初霽,他一手捧盒子,一手轉風車,都隋和光送他的東西。風車上掛著一串小風鈴,這是隋木莘自己做的,每走一步,發出“叮”的一聲。
不知是風動還是魂歸。
隋木莘一次也沒有回頭。
【命軌終于合上,因果也算幹凈,他們二人都輕松了,和你的魂魄盟誓我也會解除】
【但你跟他到底是斷了因緣,當真能甘心?】
陰差是生怕隋木莘也有執念,成了怨鬼。
畢竟在跟隋木莘簽靈魂盟誓的時候,它就看到過隋木莘部分記憶。
部分里的大部分,全是隋和光。
*
隋木莘確定自己最愛大哥,是在十三歲。
他到軍營探親,討嫌的兵小哥問他:更愛爹爹還是娘親?
隋木莘思索一陣,說:愛哥哥。
隋木莘確定自己愛隋和光是在十七歲。
那時候隋和光剛從南邊回寧城,家中變化很大,胞弟的態度同樣:總是躲他。沒說幾句,眼睛就飄;說嚴厲點,躲他躲得更厲害了。
隋和光哪里知道,白天躲閃的弟弟,晚上在夢里又是怎樣兇狠對他的。
少年的心事不能與人道,隋木莘只能鉆進書里,企圖扣出一個解釋,又被四書五經澆了個透心涼。
四書五經不解釋情愛來源,只有結論:亂|倫!淫邪!罪惡!
隋木莘還沒實踐過革命理想,就早早成了罪人,后來每次路過菜市口他脖子都發涼。
兩年后隋木莘下定決心:不能再待在寧城。
去南方的當天,他把上千張混亂的情書燒光,只留下一封。去年八月,城門施粥,隋木莘給隋和光遞過去的就是這一封。
跟他預料的一樣,大哥看都沒看就撕了那信。
隋木莘是一個哪怕試、也不敢試到底的懦夫。他最怕隋和光失望的眼睛,于是在燒毀情書后,一點一點,把少年時躁動的心埋入書刊,磨碎,灑進體面,再和著西南地區濕冷的霧,咽下一切酸甜苦咸。
但愛是他一個人的,自我感動,自欺欺人,自作主張,自得其樂,自尋痛苦,都是他一個人的,隋和光不必知道。
隋木莘在南方找到了教職,沒有意外的話,他往后應該很少會回家鄉。逢年過節,從信中只言片語里,琢磨出一點大哥的近況,就已經是很大的安慰。
但在去年,陰差來了。
前生和真相攻陷他。
*
前世,餘雙唯一一次挽留隋木莘,是在他即將回南方的學校時。
“……別走。”他懇求。
兩人并沒有捅破最后一層窗紙,還維持在好友的關系,君子之交淡如水,在隋木莘看來,他不該多過問餘雙的私事。
餘雙和他父親的關系就是私事。
隋木莘只知道余雙不愿呆在隋府,可亂世能活下來就好,何況隋家不會缺余雙衣食用度,他還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隋木莘不知道其他兩兄弟做的事。
一心讀圣賢書的呆子,誰會跟他透露這些?一個清高的年輕學生,哪怕察覺別扭,又怎么會主動去問肉|欲的丑事?
學校正在辦游行運動,書社還要他主持。隋木莘很年輕,未來,還會跟許多人一見如故,志同道合。
隋木莘走了,穿著漂亮的新襯衣和能裝槍的夾克,還有一條余雙給的圍巾,但余雙到底是他小娘,為避嫌,隋木莘把那條圍巾壓在了箱子里。
余雙在隋家,會比離開過得更好,至少不會像流民一樣因為風雪凍死——那時他這樣想。
那一年冬天,隋木莘聽見余雙死訊,他回到寧城,又聽見一些極骯臟的傳聞。
“通奸”“勾引”“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