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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他們一家回京的第二日,皇帝于宮中設宴,特令永定侯,輔國將軍顧叢炣攜妻女一同入宮赴宴。
云氏自當年抄家流放之后,就再沒回過京,早已與京城的繁華富貴割離開來,如今乍然回來就要進宮,難免有幾分緊張。
顧叢炣今日未騎馬,陪著妻女一道乘車,一身新裁制的武官袍服比尋常穿戴的盔甲要鮮亮許多,發冠也梳的齊整,就連胡須都精心打理了一番,甚是意氣風發。
他拍了拍云氏的手,安慰道:“不用緊張,你與阿寶都很好,宮中又不是什么龍潭虎穴,我與陛下更是多年的至交,出不了什么事情。”
“就算是天塌了,不還有為夫替你頂著么?”
云氏:“……”
云氏沒忍住,伸手在他腰間擰了一圈,見人面上齜牙咧嘴,一副吃痛的表情,這才惱怒道:“也不看看是什么時候!整日里沒個正形!”
罵完,又看向縮在一邊捂嘴偷笑的顧瑾,刮了刮她的鼻子無奈道:“你這小丫頭,就知道笑,阿娘叮囑你的,都要放在心上才是。”
顧瑾忙湊過去挽住了云氏的手臂:“阿娘放心,女兒不會給爹娘丟臉的。”
云氏看著自家夫君沒心沒肺,春風得意的樣子,心中總有幾分擔心。
至高無上的君王,真的會與一個臣子稱兄道弟,推心置腹嗎?
尤其這個臣子還是個手握兵權的武將,鎮守邊關十余年,在軍中的威望甚高。
然而就算再多的不安,也實在抵不住顧叢炣對皇帝的忠心與信任,云氏旁敲側擊的勸過幾回,這人半點兒反應都無,慢慢也就放棄了,只希望今日這一遭不是一場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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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官道被連旬的春雨泡得有些發亮,車駕進不了皇宮,三人便在宮門前下了車,迎上前的除了皇帝身邊的總管內監林常青,還有太后身邊的宮人。
林常青笑呵呵的上前欠身行禮,目光不著痕跡的在顧瑾身上轉了兩圈,沒端起半點兒天子近臣的架子,很是恭敬道:“侯爺,侯夫人,奴才奉命前來為侯爺引路。”
“這位是太后娘娘身邊的姜女官,是來請侯夫人和姑娘去壽康宮的。”
宴席設在了太極殿,前朝四品往上的官員皆在列,自然是不能帶著妻女的,顧瑾和云氏要去的地方是壽康宮。
“奴婢見過侯夫人,姑娘。”姜妤也很是恭敬“京中連日飄雨,宮道還未干,未免沾濕了貴人的鞋襪,太后娘娘命奴婢備了歩輦接二位入宮,還請夫人和姑娘登輦。”
顧叢炣沒急著離開,先扶著妻女上了輦,臨行前還不忘道:“待宮宴結束,為夫就在此處等你。”
“還有阿寶,在宮里要跟好你阿娘,聽你阿娘的話。”
歩輦在宮中巷道中穿行,跨過一道道宮門后,看盡了紅墻碧瓦后,終是停在了壽康宮門前。
顧瑾跟在母親身后亦步亦趨的進了壽康宮的大殿,殿內除了太后以外,還有幾位宗室命婦作陪,顧瑾不敢抬頭,按著阿娘在家中時所教導的叩首行禮。
“這兩位就是永定侯的妻女了?快快免禮,賜座。”
太后的語聲很是溫和,并沒有顧瑾所想的高高在上,只她不知道的是,自她進殿以來,太后的目光就不曾從她身上移開。
實在是不怪太后對個小姑娘如此上心,而是皇帝荒唐在先。
當今圣上冷心冷情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旁的帝王繼任后都是大封后宮,只他反其道行之,處置了王妃,遣散了王府一眾姬妾,空置后宮多年。
若不是見人沒忌葷腥,手段殺伐依舊,太后都要以為皇帝是皈依佛門了。
早年間太后也曾給皇帝進過美色,但無一例外,全都被丟出了宮去,就當她將要放棄的時候,無意間得知了皇帝與顧從炣往來甚密。
那時候,太后甚至一度懷疑皇帝是否在邊城之時沾染上了什么龍陽之好,或是覬覦上了臣妻……
雖最后證實是她想多了,但更令太后接受不了的是——皇帝日思夜念惦記上的,竟是個小娃娃。
太后從此看著皇帝的眼神都復雜了許多……
也因此,今日接見云氏母女,心情也同樣復雜。
“哀家雖在深宮,對云夫人倒也是早有耳聞。”太后壓下心緒,笑吟吟道:“先帝之時,云氏一族獲罪,永定侯就是為了云夫人被貶黜出京,駐守邊關的吧?”
云氏面上慚愧:“當年之事,是侯爺重情重義,明知云氏有罪,卻還愿為臣婦一介犯官之后舍了功績,換得臣婦免遭流放之苦。”
“臣婦感念于心,時時刻刻都不曾忘。”
太后卻是搖頭:“皇帝早已為你云氏一族沉冤昭雪,先帝錯了就是錯了,他的錯處也不止這一處,犯不著你顧及著皇室的顏面,委屈自己為其遮掩。”
邊上陪坐的宗親命婦們都有些尷尬,先帝確實荒唐,但太后對先帝的厭惡也忒不遮掩了些,非要時時刻刻將他的身后名按在地上踩兩腳。
“莫提那些晦氣的。”
“云夫人是有福之人,雖經了些坎坷,但能得遇良人。”
“聽聞你早年傷了身,再難有子,永定侯卻立誓不納二色,待夫人始終如一……”
太后這話,云氏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回了。
當下贊譽的都是女子的賢德。什么是賢德?繁衍子嗣是,不嫉不妒更是。
云氏自知,她如今實在和賢德二字搭不上邊。
太后莫不是在隱約提點自己,要自己主動為夫君納妾?
或是今日就要賞下兩位美妾,叫自己直接帶回府去?
云氏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天家恩賞,容不得拒絕,她已然做好了面對的準備,卻不想太后話頭一轉,到了自家女兒身上:“小姑娘,到哀家近前來。”
顧瑾察覺到了母親的情緒,全部身心都放在了云氏身上,太后的召喚并沒有聽進耳朵里去,直到云氏用眼神提醒了她一番,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走上前去,于太后身前三步之遙停住,提著裙擺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