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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即使在最民風彪悍,弱肉強食的北陸,也不得打殺沒有修為的凡人。每一所仙城里都有繪制陣法,保護凡人的安全,使其能和修士共存。
可這青梗界中,分明有不知多少有資質的良才,卻也以凡人的一生,百余年便投入輪回,實在令林韞玉難以想象。她便以神識標記那青梗界,想要深入其中一看。
一般開辟虛空,穿越界門這種事,都是外祖母這種,神識可以出竅的無相境尊者才能到的,她如今不過筑基修為,卻能憑借坤輿圖也做到這點,可見這法器何等珍貴。
從前聽母親說,修士去凡人界,也都是宗門長輩開秘境的形式,封印修為叫他們去煉心。可這坤輿圖卻是讓林韞玉的神魂,直接進入凡人的身體里,更好的體味歷練。
林韞玉成為了熙朝一位蘇州織造柳旭的孫女,名喚柳香玉。其父乃是兩淮鹽課柳汀,織造和鹽課是熙朝宮廷在江南的喉舌,只有皇帝最親近的臣子才能擔任。柳香玉是柳家的掌上明珠,在家中受寵愛的程度可想而知。
起初林韞玉還能冷眼旁觀著,但隨著她成為柳香玉的年歲日久,修仙界的事也在腦海中漸漸轉淡,她本人曾是修士,外祖母是劍尊盧雨若,母親凌波仙子李宓這些都在坤輿圖的作用下被淡忘,直到總角之時,她已經徹底成為柳家的香玉小姐。
祖父柳旭的胞姐,嫁給江寧織造岑宜,做過皇帝的奶母,人稱岑老太君。柳、岑兩家同為皇帝寵臣,給宮中提供布匹,又是過從甚密的親戚。
岑宜過世后,其子繼任父職,不滿三年即病故,只留下一個遺腹子岑湛,岑老太君十分喜愛岑湛,時時帶在身邊。每次到蘇州探望胞弟和母親時,也帶著岑湛一同前往,因此岑湛和柳香玉,從幼小時一同玩耍,讀書寫字,吟詩作對,儼然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隨著年齡漸長,日久生情。
柳汀夫婦先后染病,臥床不起,香玉年紀雖小,卻常侍疾在旁,不久,柳汀夫婦先后辭世,香玉遭此不幸,日日慟哭,雖有祖父母加意照顧撫養,然終不能減輕其內心愁苦。岑老太君甚憐香玉,時時將其接至江寧織造府,與岑湛相伴共讀,兩人耳鬢廝磨,感情日深。
可香玉雖有老太君的關照,和岑湛的撫慰,然其家庭不久又遭受沉重打擊,柳旭因為受到宮廷斗爭牽連,新帝登基后,被革職抄家,不久病故,香玉自此孑然一身,只好長期寄居岑家。可是岑家不久后也因為同樣原因被革職抄家,在江寧的家產蕩然無存,江寧無法存身,幸而京城有眾多親友,經過朝廷應允,岑家舉家遷入京城,香玉也隨之進京。
岑家在京城全靠親友幫襯,柳香玉生活雖然無缺,然而終因寄人籬下,免不了受閑言碎語之擾,加之多愁善感,郁郁寡歡,沒有幾年,竟香消玉殞,撒手人寰。
青梗界中十八年,譬若南柯一夢,林韞玉神魂歸位時,隨手倒的茶都尚溫。她整理這千頭萬緒,雙足跏趺,脊直肩張,伸手結定印于臍下,這打坐姿勢做來,竟然也有恍如隔世之感。
細細體味一遭歷練,香玉之死,受限于時代,閨閣女子生平所見,無非垂花門內人,這些拘束了她的眼界和格局,茫茫世上除了岑家外再無依傍,所以她步步小心,時時在意。岑老太君的疼惜和岑湛的愛慕,都是叫她憂思輾轉的枷鎖。走出繡樓后,一介女流,在那帝權與男權并舉的世道上無處容身。所謂的最好歸宿,也不過如同岑老太君,嫁人生子,得帝命封誥而已,可岑家大廈將傾時,尊貴如老太君除了哭喪頹唐,竟也無事可做。
如今的修仙界,開宗立派的女修已不在少數,然而世人眼中,女修仍有著易耽情愛,難覓長生的刻板印象,這些潛意識未必沒有脫胎于凡間。在沒有鳳初入道之前,體力上的差距無可避免,話語權被率先掌握在男性手中,加之父權社會的長久馴化,讓其生而弄瓦,臥之床下,明其卑弱,甚至連不少女子,到最后都潛移默化,認為自己低人一等,有些權利別說爭取,連想頭都從來不敢有。
比如柳香玉,所想過的最叛逆的事,也無非在父母之命的時代,跟表兄私定終生,還是仗著彼此情深,且長輩縱容之下。卻從來沒想過,除了情愛,還有這萬里江山可以去看,不必依靠夫婿,建立自己事業的可能性。
男女雖殊,俱托于母體,事不均平,一何至此!這十八載凡塵煉心,她終于懂得首卷的真意。不只是身體上的自我取悅,更是人格上的自我認同。在作為誰的女兒,成為誰的妻子,和誰未來的母親之前,她首先是一個人。
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也可以弱水三千一瓢盡取;可以有藍顏知己,更能有紅袖添香;可以在情愛的芳叢中流連,也可以萬花叢過片葉不沾身;可以后院羨鴛鴦,倚籠坐到明,也可以朝堂振衣袂,戎馬關山北。這些都不沖突,也都可以共存。只要她是清醒獨立的,坦率自由的,順從本心而活,方是悅己的真諦。
昔年蕭錦瑟出身凡間教坊,后來被賊人擄去賣給修仙界的游廓作鼎爐,憑借天資領悟,入了風月道,至修煉有成,創下合歡宗,這中間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險阻。這本心法由錦瑟尊者親手寫就,字句中凝練的,都是前人的寶貴經驗。
都說心法定道基,蕭錦瑟的,沒手把手教她該走哪條路,而是把選擇權交給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