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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來了。
上一次她戴這塊表去施工現場,在大理石上蹭的,本來放到一邊打算去送修,結果把這事兒忘了,今天又戴了出來。
林晉慈簡單解釋,說話間,將手表摘了塞進衣兜里,她忘了摘手表前她本來打算把袖子扯下來,小臂已經冒出一小片雞皮疙瘩。
傅易沛卻記著她剛剛怕冷似的縮肩,也注意到她小臂肌膚上的變化。
他沒有碰到她,但確確實實逾矩,拇指和食指捻她堆疊的黑色線衫袖口,兩邊都扯了一下,白皙的手臂嚴嚴實實被保護住。
“這么怕冷還在瑞士待那么久。”
這種嘮叨似的話,淡淡道來,剔盡曖昧,像一陣沒有目的的暖風,拂近即散。
林晉慈對此感到陌生,甚至惶恐,寧愿這樣好的風別吹來。
“學習,后面是工作需要?!绷謺x慈回答得很官方,她本來想解釋沒有一直待在瑞士,在米蘭也待了大半年,遇見現在的老板唐蓁,繼而有了回國的想法。但稍加思忖,便沒了傾吐欲。
傅易沛說:“了解?!?
他甚至都不問她如今在哪里工作。
魏一冉不久前打聽時,她語氣很差地說無可奉告,或許是如此,傅易沛不會再強人所難。
一扇窗好似被劃成了楚河漢界,兩人各居一端,直視對方的面龐,一個云淡風輕,一個淡漠疏離。
漸漸的,傅易沛的表情先有了細微變動,可能是由林晉慈此刻的狀態,聯想到昨天在酒店那次視若無物的對望。
“昨天你站在門口,我知道你大概不想跟我打招呼,希望今天這頓飯沒有為難到你。魏一冉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知道的,讀高中那會兒他就經常來咱們班挑事兒。我回頭說他。”
在隨性松弛這點上,少年時代的傅易沛就是林晉慈所見之人中的典范人物,后來游歷他鄉,也見過能人無數,依舊無人能及他。
林晉慈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話。
昨天不想跟他打招呼是真。她一直缺乏在情感過分充沛的場景下調度自我的能力。
曾有機會擔任過導演系學子期末周作業里的小小配角。
林晉慈對演戲一竅不通,但那次體驗良好,她完成自己為數不多的幾個鏡頭,回到鋪著餐布的草坪上,身邊的男生在研究新鏡頭,她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投向碧藍如洗的天空。
有些雀躍,又有些天然的憂郁。
“他們說人生如戲,可是真實的人生根本沒有導演,我希望,在某些時刻,像剛剛那樣,當我站在人生的重要場景里,能有個導演在鏡頭后講戲,告訴我該如何反應才恰當,如果我做得不好也沒關系,可以ng一條,再重來。”
身邊的男生舉起相機,相機擋著他的臉,相機后的聲音如陽光般暖:“講戲的導演來了,林晉慈,看鏡頭——”
林晉慈看向傅易沛,淡淡地彎了一下嘴角:“謝謝。也沒有放心上,只是嫌他吵?!?
雖然傅易沛沒問,但林晉慈想說一下自己如今工作的地方,畢竟她已經知道他的公司所在,就當禮尚往來。
“我現在工作的地方在潤甫園區。”
“哦,那不遠。”
“嗯?!绷謺x慈很輕地點了一下頭,“隔著東環路,是臻合建筑事務所?!?
傅易沛“嗯”了一聲,不知道是否出于客套,他說他聽過臻合事務所的名字,似乎在業界頗有名氣。
林晉慈以為他認識唐蓁,她曉得唐蓁在國內人脈頗廣,之前所里也有不少客戶是影視圈的人。
她本欲延伸一下,唐蓁是她同門師姐,但傅易沛先一步移下去了目光,看著她捏在手里的手機,聲音很淡。
“有人給你打電話,你先接吧?!?
屏幕正亮著,是一通微信電話,致電人的姓名備注“成寒”連同一張吉他頭像都赫然顯示著。
林晉慈看到屏幕,心跳鼓脹了一下。
她很快看了一眼傅易沛,對方好像誤會了她的意思,立刻轉身作避嫌狀,將修長的手臂搭在窗沿,心無旁騖,躬身賞花。
林晉慈的心煩加重,但并不能像處理一條斃命的麗麗魚那樣,撈起、扔掉,就算解決。
她深呼吸,接起電話,放到耳邊。
“喂,什么事?”
“怎么,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我們都多少天沒見面了,你算算日子。林工近日忙否?”
“少怪腔怪調了。”
那語調親昵,傅易沛側目輕瞥,不多時,又將視線重新挪至窗外。
陽光反射在葉片上,亮到慘白,讓傅易沛的眼睛不太舒服,他沒有將目光移開,只是靜默無聲地承受著這種不舒服。
林晉慈沒有刻意再走遠,就在一步之遙,但她側過身子,背對著在場的另一個人,似乎不想讓人看到她同人打電話狀態。
然而聲音無孔不入。
她的輕聲細語,以及電話那頭的春風得意,另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雖然老本行早就放下,但可能是科班生的老毛病犯了,傅易沛閑著也是閑著,由這一刻的春風得意,去追溯。
藝人到底不是藝術家,會給自己寫傳記的少,不然成寒這小半生,拿來拍電影也夠了。
從職高不入流的樂團吉他手,走到知名音綜節目導師的位置上,不可謂不成功;年少落魄時鼓勵他追求夢想的女孩子,凡塵至青云,十幾年不離不棄,也實在感人至深。
春風得意,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