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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就像是上好的火腿,買的時候是條生豬腿,固然是好豬,但不適宜立刻吃,必須要上點鹽腌制之后再風干再發霉再風干,歷經時光才好吃。衛緯這么說,說完了她就笑,回嘴說豬腿應該就適合做火腿,誰也沒聽過整個的豬腿立刻就吃了的。衛緯笑著要爭豬蹄也是豬腿的一部分,又自嘲是企圖用局部取代整體,她就在一邊笑,只是笑,笑著吃掉下一片沾著酸奶油的墨西哥玉米片,笑著喝下又一口mojito。
她還讓衛緯給自己表演過傳統的龍舌蘭喝法呢。
是啊,衛緯是好的玩伴。和衛緯出去玩,一路上得到照顧,一路上有人安排,一路上有人說笑不無聊。她也曾一度好奇衛緯平時是什么樣子,直到后來見過,直到后來衛緯越來越忙,直到后來有一次她去衛緯的城市——終于鼓起勇氣,在那段艱難的日子里——見到衛緯原來是那樣忙。原來衛緯在旅途中變現出來的三頭六臂,或者——換種mba的西方商科的說法吧——多任務處理,都是工作技能的一小部分,雕蟲小技,小菜一碟,是衛緯把自己的能力放在自己喜歡的地方的一種延伸。
那次衛緯收留她(對,是收留,衛緯說的時候是笑著,是打引號的“收留”,而她的版本里沒有引號,她沒法加上去,拒絕承認事實)在自家,趁著故意空出來也不處理工作的周末,和她一起游玩,給她做一日三餐,溫順得就像一只——
也許那時候就該覺得不對了。那時衛緯對自己太好了,自己不需要——不,自己不值得她對自己那么好。這樣的交易不等價,所以衛緯一定別有所圖。
唐俐喝完咖啡,去洗杯子。洗著洗著擔心許久不曾洗的仔細,殘留的咖啡漬氧化成致癌物,于是想找到刷子來刷。轉身又忘記自己買的刷子放在了哪里,一時情急,只好轉身回到餐桌上抽來抽紙,抽紙過于吸水,一張不夠,又一張,再多抽點,又多了……
末了,草草洗完,也不好說洗干凈沒有,深棕色的杯壁原先就是因為這一點被買來的。她把杯子掛在杯架上,望著那滴滴答答、淋漓不盡的水,感到一陣怨恨和反感。雖然說不清對象是什么——三十四五,一切都可以是模糊的,只要你想——但這感覺足夠她轉身立刻離開此地。
回到房間,拿起電腦,妄圖處理工作。奈何咖啡未起效,工作也遠不如當初那么忙了,她看了兩眼便拿起手機刷開屏幕。這現代人的惡習,一下子就把她帶回到衛緯的留言。
一整晚過去也沒誰找自己,和衛緯的對話還停留在最上面。
衛緯說不如我們在一起吧。
她隔了三分鐘之后回答,想想。
這話沒頭沒尾甚至沒有主語,就像個夢。
凌晨她喝了口水繼續睡去,又做了個夢。夢里她夢見自己來到一個木屋。黑暗中走向木屋,好像頂著風雪或者暴雨,總之是某種強大阻力。推門進去,木屋闊大,還有好幾間房。她在兩側的臥室看了半天,里面總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像是眼睛被施了魔法。直到走進最里面的客廳,才看見原來木屋里有壁爐。壁爐并無石磚隔火,主人也絲毫不在意,巨大的身軀坐在爐火前,身穿斯拉夫人的皮襖子,抬起頭來卻沒有大胡子,是個老嫗。那老嫗見了她,臉上沒有絲毫笑意,嘩啦一聲站起來,面龐如同石壁般冰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她看著虎背熊腰的老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似乎不需要回頭看也能找到路,或者老嫗的雙目像是具有罪惡法力的磁石,叫她恐懼得不敢移開眼神。
最終她轉身退出了小屋,在外面一片黑暗的森林里狂奔。風雪或暴雨的阻力仍然在,她也覺得無比委屈,仿佛剛才所在的地方不是意外發現的小屋、而是自己唯一可以棲身的地方。然而夢中落淚時,她又覺得如釋重負。
就在如釋重負的時候她回頭了,看見那老嫗已經不在,站在門口一直望著自己的變成了衛緯。那雙眼睛是衛緯的眼睛,身形也是衛緯的身形。
就在這時候她感覺到一陣寒冷,然后醒了,發現下大雨了。
即便現在回想那時的寒冷,也覺得皮膚上一陣雞皮疙瘩,于是她放下手機,撫摸自己的手臂;依然不能緩解,就起身去找件外披。一邊心不在焉地找,一邊神智散漫地想起,那個夢里,自己為何會覺得落淚了特別如釋重負?明明是被趕出來,為什么覺得舒服?明明是失去,為什么覺得快樂?
找出薄開衫披上,又給自己泡了一杯花草茶,坐回椅子上準備看書的時候,唐俐想起從小直到二十出頭,她偶爾會在遇到某些突如其來的困難之事時,第一反應想要遇上某些屬于不可抗力的意外,哪怕去目的地的路上坐車被車撞了,或是家里出了什么不得不分心的事,什么都行,只要天降閃電一道,讓她遠離這件事,這件她不得不面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