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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12日。
八級以上的大地震是修羅場,以震中為圓心,方圓很長的距離都是滿目瘡痍,哀鴻遍野。
失去孩子的母親跪在廢墟旁痛哭,滿頭大汗的援震官兵吃一兩口泡面,又匆匆拿起工具,簡陋的醫療棚有人生,有人死,流水線般又快又囫圇。
天地間的灰暗連成一線,分不清黃昏夜晚。
dw最精英的一隊科學家奔赴研究所在南川的基地,搶救高稀有度的瀕危植株。所過之處觸目驚心,他們全部戴著白色的防毒面具,目不斜視的姿態卻如魅般詭異,越過震中,進山。
“曾經人杰地靈的天孜山脈山崩地裂,一片狼藉。幾天前的泥石流加上今天的地震,整片山幾乎聞不到生氣。我們走了幾百米的尸骨,才在一塊巨大的巉巖下,發現了唯一一個還有呼吸的小姑娘,大概被困了好幾天,她的嘴唇完全裂開了,目光渙散,面無血色,宛如一條池塘干涸后瀕死的魚……我們知道她會死,可能在幾分鐘后,可能一兩個小時,但大家都沒有停留……我想救她,但是不敢。因為見得多,也因為研究所事先規定……不可以。”
“我想和楚珣聊聊天緩解內心的壓抑,他卻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
“大概走了幾十米,領頭的william博士強調植株的珍惜度和價位決定搶救的先后順序,大家紛紛應好,楚珣頭點著點著,突然一個激靈,轉身,飛也似地朝后奔去。”
第50章 落雪紅
小姑娘胸口以下的部分被埋在嶙峋山石里, 纖長眼睫落在眼窩的剪影顫一下,停一下,宛如深夜被獵手折了羽翼的蝴蝶, 搖搖欲墜。
“楚珣定定看了她幾秒, 一手覆上她的眼睛, 一手開始刨。他有一雙做研究的手,修長白凈, 卻被砂礫廢石磨得指尖滲血……研究所其余人,包括我,都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救人, 看著他把自己出血的指尖,直接遞到小姑娘嘴邊。”
“小姑娘幾乎沒什么意識了, 癱軟在他懷里,全憑著求生的本能,大口大口啜,楚珣問我搭了把手, 把奄奄一息的人抬到了簡易行軍床上。”
基地就在前面幾百米的位置, 各種藥品物資齊全。
楚珣跟著隊伍的尾巴, 把小姑娘推到基地門口時,william博士出手攔住了他,操著一口熟練的中文問:“你做什么?”
“救她。”楚珣肯定地答。
那時候他二十出頭,意氣風發,整個人帶著股義無反顧又有點小生澀的英雄氣。
眾目睽睽下, william斜眼睨他:“你要知道自己不是醫生,是科學家,”他說,“哪里挖出來的,就送回哪里去,讓楊木幫一把,然后歸隊,當什么事都沒發生。”
楚珣眸光一暗,徑直跑到幾步遠外的藥庫門口,摸出鑰匙就要開門。
william眼疾手快攔住:“你做什么?”
楚珣抬眸直視他:“用藥。”
william面色一沉:“你瘋了?!”
楚珣不帶絲毫退卻:“我沒有——”
“dw不是軍隊也不是慈善機構,我們是一個商用研究所你懂嗎?商用!我們的行程是一級商業機密你懂嗎?”意識到自己情緒太過激動,william環視一圈,輕咳兩聲,徐徐斂了神色,“地震本來就是天然的屠戮場,如果她死在原處,頂多幾天后被發現,焚尸場多一個名字,如果她死在我們這里,叫命案,你懂嗎?”
楚珣道:“她不會死。”
william沒理會他壓抑的情緒:“災區資源本就匱乏,萬一軍隊發現了救人痕跡,萬一軍隊找到這里——”
“能救不救和劊子手有什么區別?”楚珣冷笑一聲,一把揮開william的手,“我用我自己的藥份——”
“不可能。”
william在研究所是說一不二的角色,哪怕面對的是他最看好的楚珣,之前親口立下的“不救人”規矩亦不能斷。
他藍色的眼眸如湖,湖中結著凝冰,道:“你們中國人不都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他頓了頓,“要么,她回去……要么,你退出。”
此話一出,周圍人呼吸不由一屏。
dw在界內貼著兩個標簽,一是神秘,二是高薪。一年下來,不算科研獎勵,稅后都有幾十萬美金。
當然相對應,退出dw的代價也相當慘烈,高額違約金,被整個商用研究所的圈子封殺……
一條一路走來司空見慣的人命,一個光明的前途。
“楚珣當時沒說話,我以為他在找臺階下,走過去問他,需要幫忙嗎?楚珣點頭,然后從包里摸出紙和筆,就著我的背寫下自愿脫離dw,今晚暫住基地,明晚離開……他沒有絲毫猶豫,寫了二開頭,八個零。”
“晚上十點左右,還在昏迷中的小姑娘突然開始嘔吐反酸水,整個人癲癇發作般哆嗦不停,白沫一陣一陣朝口外涌,面色潮紅,像快撐不過去……藥庫有藥,但楚珣之前取過一次用掉了權限……他抱著那個姑娘,點了一根煙,沒抽,手伸到帳篷外,煙頭亮光明明滅滅。”
大抵……不是他不想偷,而是根本進不去。
“媽從小教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惡,什么是滴水之恩……才到國外那陣,我身無分文,每天悄悄躲在廚房吃咸菜就米粥的時候,楚珣每天端著菜端著肉進來,說打多了吃不完一起解決……鞋底穿破洞的時候,楚珣說家里寄的鞋碼子不對,他懶得退回去……趕報告昏天黑地找不到頭緒時,他會說那么一兩種方法問我對不對……我一直想著等他需要我,我便還他情。”
“下午沒出手幫他很后悔,但我沒辦法,晚上他煙頭燃盡,我叫了他的名字……”
“研究所備用藥很多,我在外面守著,他在里面拿,巡夜的腳步聲過來,我們倉皇逃離……他懷里的小姑娘氣息逐漸平穩,我沒有告訴他,我身份辨別的id卡,落在了那里。我倒回去找了一次,沒找到,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
小姑娘用過麻藥,第二天還在昏迷。
楚珣用婦人背小孩的繃帶將她綁在背上,臨走前找到楊木,第一次喚了他一聲“楊木哥”。
他說:“和我一起走吧。”
楊木一愣。
楚珣道:“你是和我一起來的dw,我走了你獨自在這里……我不放心。”
楊木想說什么,抬眸撞上william望向這邊,似笑非笑的神色,所有的沖動咽回肚子里:“我沒關系。”
“違約金這些我都可以出,dw給多少我都可以給你,國內我仍然可以給你介紹很好的工作,”楚珣搓著手,喃喃道,“我不安,我真的不安……我昨晚看到你,回去找了id卡。”
“楚珣,”楊木喚他,“我有家人要照顧,我有弟弟要供讀書,我缺錢……可我也需要獨立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