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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姐姐呢?”
一直候在袁縛雪身旁的管家聞言,臉上躊躇,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袁縛雪眸光一沉,徑直走入一六角涼亭內。待屏退左右,他微抬下頷,指尖輕叩石桌,“說吧。”
管家行叉手禮,憋了半天只答:“郎君,娘子今日一早天不亮便前往金吾衛處。”
“無事去金吾衛做甚?”袁縛雪一瞥管家鬢邊頻頻冒出的冷汗,質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管家不語,一味裝不知道。
“那好。”袁縛雪倏然起身,腰間佩戴的玉玨泠泠作響,“那便將母親留給我的嫁妝折現,用作搭建粥棚,并安置街道上的尸首。”
此言一出,管家臉色大變,連忙出聲阻止,“郎君三思啊!那可是大司農精心為您備下的嫁妝啊!”
這三郎君的嫁妝可是大司農五年前就著手準備,里頭名貴的南海珊瑚手串,東海夜明珠鏈,各類稀罕物是應有盡有,這是專為秋獵后的相親宴準備的。若真動用,怕是大司農要活剝了她的皮。
管家汗顏,內心天人交戰數息,“娘子……娘子因監管不力,縱容下屬貪墨賑災銀兩,今日…今日去金吾衛受審了…”見袁縛雪神色驟變,又急忙補充道,“娘子已開私庫,將原本缺失的三成銀錢補上……但至于其她人貪的……那就不知了……”
袁縛雪神色肅冷,如何不能聽出管家言語中的蹊蹺。想必她二姐挪用了一部分錢銀,而底下來的人又層層剝削,那真正留到流民手中的又有多少呢?
他內心開始盤算昨夜傷亡的情況。建康城無辜殞命的百姓,流民坊中病餓而死的孤弱。
越是細想,袁縛雪指節便攥得越發青白。
“取我嫁妝一成,”他邊走邊沉聲吩咐,“購置生石灰、艾草、柴薪、鹽……”
管家留心袁縛雪口中所說之物,越聽越不對勁,待聽到他要以身犯險,親自去處理街道上的尸首,以及前往流民市坊探查情況,管家連當場撞墻而亡的心都有了。
她顫顫巍巍地阻止袁縛雪,苦口婆心地說:“郎君若是如此行事,當真是把小人放在火上烤呀!大司農要是得知,真的會當場剝了小人的皮啊!”
“夠了!”
袁縛雪一聲呵斥,“你要是再阻攔我,才是真的將袁氏架在火上烤。”
“我雖是兒郎,但我更是出身汝南袁氏。”他廣袖一拂,玉面生寒,“若是此番我們袁氏無心悔改,你可知接下來的后果是什么?”
“安置流民本是積德行善之舉,如今卻釀成這般慘禍。”袁縛雪冷眼掃過管家一眼,“你在袁府當差多年,難道還看不清。民心若失,便是大廈將傾?”
袁縛雪難掩眼中失望,“你若是還想在袁府做事,就照我說的做。你要是再敢阻擾,我定告訴母親,待她回府之日,就是你卷鋪蓋走人之時。”
管家不敢多言一句,立即躬身退下去辦事。
這位三郎君生得一副清冷如玉的容貌,性子更是如霜似雪。認定之事便執拗到底,任誰勸說都難改其志。行事更是言出必行,既已決斷,縱是千般阻撓也是徒然。
袁縛雪口中所說的艾草、生石灰、柴薪等,各有各的用處。
生石灰是用以隔絕已得瘟疫患者所用的衣物、排泄物等。而且,以石灰灑地,除穢消毒。
艾草則是室內用以熏艾,可辟邪疫。《周禮》曾有言,翦氏掌除蠹物,以攻禜攻之,以莽草熏之,可見艾草熏艾之事源遠流長。
而柴薪、鹽則是用以給老百姓煮沸飲水所用。柴薪昂貴,尋常百姓冬季里也舍不得多用,更何況烈日炎炎的夏日里。再者,《備急千金要方》中有記載,鹽湯漬物,可殺癘氣之毒。
袁縛雪師從王叔和許久,雖是初次處理瘟疫等事,但安排妥帖周全,井井有條。
管家辦事很快,不過一個時辰,便已籌集了些許艾草,柴薪和生石灰,甚至是直接將膳房中的存鹽用以救急。
這些當然是遠遠不夠的。但也只能臨時趕鴨子上架了,先安撫部分流名百姓為上乘。
袁縛雪毫不猶豫地登上馬車。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
“你們動作麻利快些,莫要耽誤。”
一道格外熟悉的聲音自馬車外傳來。
袁縛雪的指尖下意識摩挲小案幾的邊緣,心莫名其妙地被這道聲音給揪起。
他將車簾微微掀開一角,正巧能看到馬上那人的側顏。
就這么一眼,袁縛雪當即認出是昨夜救他之人。
心臟忽然漏跳一拍。
恰好此時馬車被卡在巷口進退不得。
袁縛雪不自覺地撫上心口,怔愣地看著那人挺拔俊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