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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崔宜蘿的聲音,瓊貴妃暗沉著的雙眸驟然如被點亮,看向了崔宜蘿。
其實崔宜蘿整張臉生得最像瓊貴妃的是眼睛,皆明眸善睞,轉(zhuǎn)眸望來便能攝人心魄。但卻徒有形似,神韻完全不同,瓊貴妃的眼神總是更為銳利,充滿侵略性,即便是此刻大勢已去也依舊暗藏鋒芒。
瓊貴妃快步走上前,似乎是想要拉崔宜蘿的手,卻在觸及之前被侍衛(wèi)攔住了。
瓊貴妃鳳目凌厲,斥道:“放肆!你們敢攔本宮!”
五皇子已被下獄,而今晨和嘉公主和年幼七皇子聞訊后在皇帝寢殿前又哭又求,也未得皇帝放人進去,反而被帶回寢宮軟禁起來。
雖瓊貴妃還未被發(fā)落,但大勢已去,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寵妃一朝跌落云端,被派來看守的侍衛(wèi)又皆是剛得勢的三皇子的人,自不會通融搭理。
瓊貴妃見侍衛(wèi)們并未如從前那般露出害怕之色,反而根本不將她放在眼中,她立刻轉(zhuǎn)向崔宜蘿,露出一絲脆弱的求助神情:“宜蘿……”
此前,她只喚她為江少夫人。
崔宜蘿面上沉靜得看不出心中所想,無視了她的請求,語調(diào)沒有一絲起伏:“貴妃娘娘,陛下只準(zhǔn)你一炷香的時辰,你尋我來所為何事?”
瓊貴妃呼吸一窒,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狠戾,又被迅速壓了下去。
她換上了副柔和無助的神情,“宜蘿,想必你也知曉昨夜之事了,你夫君護駕有功,將來定也是新朝重臣。”
皇帝雖中了毒,活不過多久,卻也尚未殯天,瓊貴妃便直言新朝,仿佛從前與皇帝的情孚意合,似漆如膠皆是假象。
崔宜蘿打斷她道:“娘娘有話不妨直說。”
瓊貴妃又是一怔,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忽地,姣麗的面龐浮起無措,盈盈似水的雙眼通紅,用錦帕掩著口鼻道:“宜蘿,從前之事,是我對不起你,但是我相信你能理解的。”
崔宜蘿眉間輕皺,語氣帶上一絲冷嘲:“娘娘為何會覺得,我會理解你?”
“因為你也是這樣!不是嗎?”瓊貴妃看著崔宜蘿微怔一瞬的反應(yīng),心中很是滿意,說話也較方才多了些底氣:“你和我并無不同,當(dāng)初我為避開你懦弱無能的父親,才不得不拋下你,另尋出路。而你長大后在和我當(dāng)年相似的處境下,不也做了和我當(dāng)年一樣的選擇?你不甘心嫁給一個老頭,費了百般心思才搭上江昀謹(jǐn)。”
瓊貴妃微微頷首,神色又是篤定又是滿意:“宜蘿,你不愧是我的女兒,我們很像,不是嗎?”
瓊貴妃說完,卻見崔宜蘿并未露出她想象中的反應(yīng),而是盯著云頭履上的明珠,但想來她這一番話也是說到了她的心坎上,才令她久久怔愣。她雖未撫養(yǎng)她長大,可血緣一事最是神奇,知女莫若母。
她正要趁熱打鐵,忽聞殿中響起了一聲輕笑。
崔宜蘿抬眼看向她,輕輕搖頭,“娘娘,我與你不同。”
她聲音不重,卻帶著無限的篤定。
“娘娘,我想問你一件事。”沒等瓊貴妃回答,她就徑直說了下去:“當(dāng)初我被繼母定親嫁給程奉,修書請姨母助我,后來又幾次暗中求助姨母,姨母想幫我,卻回回都拒絕了我,是你不讓她出面的,對嗎?”
蘭蕙雖然只是她的姨母,但畢竟是江府二夫人,若她出面,姚氏顧忌江
府的權(quán)勢,未必會堅持將她嫁給程奉,但蘭蕙每回都只是婉拒她,婉拒之后,又對她無比愧疚。
瓊貴妃顯然未想到崔宜蘿會問她這個問題,一向明銳的她霎那間不知該如何回答轉(zhuǎn)圜。
她這個反應(yīng)已驗證崔宜蘿心中猜想,崔宜蘿笑了笑,“娘娘不必回答了。”
直到此時,瓊貴妃才露出一絲真正的無措情緒。
“宜蘿,這也并非我能選擇的!當(dāng)初蕭靖一心想用你做文章,若你再高嫁,豈非更會被卷入波云詭譎之中,危及性命?”
崔宜蘿望著她的眼神乍然間轉(zhuǎn)為有些不可置信,目光直白銳利,瓊貴妃強撐著維持面上神情。
“娘娘,一直危及我性命的,難道不是你和五殿下么?”
瓊貴妃連忙否認:“我沒有,你姨母尋我說過此事,當(dāng)時我便警告過錚兒了,我對他后頭所為完全……”
崔宜蘿面色沉著,似乎已無心力做出任何表情,語調(diào)亦是毫無波瀾:“姨母的確在我剛到盛京時頻頻進宮,但蕭錚當(dāng)時從未有過多少忌憚。娘娘,你沒有警告他,你在默許。”
瓊貴妃聲音乍然堵在喉間,無力發(fā)出。但很快,她便換上另一副神情,還試圖越過侍衛(wèi)去拉崔宜蘿的手,卻被侍衛(wèi)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宜蘿,從前皆是我一時糊涂犯下的錯,母親愧對于你,但人活一輩子,哪有不糊涂的時候?其實當(dāng)初我也是動過想將你帶走的念頭,我生你時是頭胎,極為不易,疼了一整日才生下你,半年來與你朝夕相處,但當(dāng)時我自身難保,實在有心無力,宜蘿,你眼下還未孕育子嗣,或許不能切身體會,但日后……”
崔宜蘿徑直打斷:“娘娘當(dāng)真是糊涂了,上回在行宮時,我與娘娘說得清楚,娘娘亦聽得分明,我的生母蘭薏早已亡于十八年前的寧州江中。”
瓊貴妃眼角垂淚,似在壓抑委屈,無可奈何地用錦帕輕拭眼角。
崔宜蘿看在眼中,喉頭發(fā)起澀來。美人垂淚,本最是惹人憐惜。
“宜蘿,你不認我沒關(guān)系,但錚兒是你的親弟弟,還有纓兒、騏兒,你夫君如今深受陛下和三皇子器重,你總該顧念幾分血脈親情,放過他們一命,即便將他們貶為庶人……”
崔宜蘿深吸一口氣,笑了笑道:“說了這么久,這才是你尋我來的意圖所在。”
說到這一步,瓊貴妃也豁出去了:“纓兒很喜歡你,很親近你不是嗎?你忍心看她喪命嗎?還有騏兒,他年歲那么小,還是個稚童……至于錚兒,他對你的確不可饒恕,但我只希望,你可以留他一條性命……讓他活著就好。”
崔宜蘿看穿了她的意圖:“留蕭錚一條命,不就是等將來有一日他東山再起,再奉你為太后,享盡榮華?”
瓊貴妃搖頭:“不是的……”
“娘娘,一炷香到了,臣婦不擾娘娘休息了,告辭。”
說罷便轉(zhuǎn)身往殿外走,瓊貴妃不管不顧地想越過侍衛(wèi)抓住她,指尖卻只碰到了她鵝黃的披帛一角,上好的綢帛劃過指尖,還未收緊,就如流水般迅速流逝而去。
一如她們之間的關(guān)系。
春日明媚的日光肆意地灑在站在殿門前的年輕女子身上,日光勾勒出玲瓏身姿,鵝黃披帛為素色衣裳點綴一抹亮色,明快燦亮,宛若初春時第一朵盛開的連翹。
眼看崔宜蘿就要離開殿中,瓊貴妃身形微顫,在崔宜蘿踏過門檻時,忍不住揚聲:“宜蘿,你可以喚我一聲嗎?”
她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她不喜歡崔齊,崔齊懦弱又無能,根本配不上她,但她也對崔宜蘿這個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心生眷戀與憐惜,當(dāng)初她是真正動過將她帶走的念頭,畢竟她知道把她留在崔府,會是何等境遇。
在盛京中第一次看到崔宜蘿時,她也曾生過惻隱之心,因為崔宜蘿長得太像她了,蕭纓都不如她長得像她,而且崔宜蘿就連性子都很像她。
這么多年來,在三個孩子中,她最寵愛蕭纓,即便是后來出生的蕭騏都無法分去蕭纓的半分寵愛。或許她是在彌補,將原本該給第一個女兒的愛,彌補給蕭纓,這樣她會好受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