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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時殷玄依舊在床中間放了一只水碗。
玉來福原本以為這碗水只是殷玄一時生氣,故意放在這的。
可接下來的日子里,殷玄每天如此,他忽然覺得,殷玄好像是認真的。
認真在跟他分床睡。
殷玄的心思有時候他也看不透。
玉來福沒說什么,殷玄是皇帝,要跟他合歡還是分床,他都不會插嘴。
兩人騎馬南下,一路順風順水,比坐馬車快許多,先一步到了淮南城。
淮南剛下過兩場雨,護城河兩側堆砌著污泥,男人們挽著褲腿,赤腳踩在河道里清淤,風一吹過都是腐泥味道。
殷玄跟玉來福牽著各自的馬,并肩入城。
玉來福:“雨季都過去了,河道還淤堵成這樣,淮南知府的奏折里不是說在給河流改道嗎,朝廷撥下那么多錢,竟絲毫不見成效。”
殷玄眼里微冷:“誰知道賑災款究竟進了誰的肚子。銀子大把大把的撥,進不了百姓的肚子,到時候昏庸無度的是我,枉顧民生的也是我。”
玉來福默了默,要說殷玄枉顧民生,確實冤枉。這段時間玉來福在勤政殿上職,有不少撥款文書都是他親自擬的。
淮南的事殷玄一直很上心,就是文書層層下發,銀子層層剝扣,到了淮南就變了味道。
殷玄道:“我這次到淮南,一來是為了考察河道地形,再者,就是想看看我按月撥下的賑災款,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玉來福點頭,不正之風難遏,是該殺雞儆猴,肅正風氣。
茶肆旗幌飄動,兩人默契十足的一同進去,點了一壺清茶歇腳。
殷玄取出一卷牛皮紙,在桌上展開:“這是淮南的河流分布和現有的堤壩河道,新標的地方,是我打算做的改動。你且看看合不合適。”
玉來福眼神微動,隱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你竟懂這些。”
“有過涉獵,不像你那般精通。”
玉來福眼里又添了幾分不可思議,殷玄何時這么了解他,連他精通這些都知道。
轉念一想也說得通,他的身份早就讓呂默那個大漏勺捅穿了,殷玄稍一打聽,就能知道他出去游學,是為了跟著師父實地考察河流,研究各地的分水堤壩。
玉來福大體看了一眼殷玄的繪圖,竟還算行家:“連修壩這種事你都要親自操刀,難怪你日日夜夜忙不完的公事。”
“我能用的人很少。”殷玄朝他笑了笑,“這不是抓了你來幫我。”
玉來福像被他這話輕輕戳了一下,不自覺的笑了一笑。
“榮幸。”
玉來福圈出幾個有待考究的地方:“可不可行,還是得實地考察才能知道,地圖難免有偏差,河流急緩也會造成影響。”
“好,我隨時跟你去。”
玉來福圍著淮南城考察一圈,將當地河流走向摸清,又重新繪制了一份水域布圖。
哪怕他已經幾年沒有碰過工學上的東西,可那些記憶就像藏在他的骨骼。
當他站在山川水域前,曾經精心研讀過的一切又再度在腦中跳躍。
殷玄與他探討水利上的問題,玉來福便會細致講解是如何分水,其中什么原理。
有時候講的忘情,難免會忘了殷玄的身份,直戳要害的指出殷玄繪圖上的錯誤,或是與他各執一詞的爭一番對錯。
等到他察覺過來,驚覺自己失言的時候,話已說完了。
殷玄從不會因此責怪他,更不會在他講的入神的時候打斷。
玉來福平日里溫潤含笑,沒什么脾氣,一副好說話的模樣,但一到了這些事上,就像變了個人,嚴謹到一毫一厘都要分辨明確。
殷玄時常望著他侃侃而談的側顏,腦中不斷浮想,若他不曾被人折翅,而是入朝為官,穿上圓領鶴紋紅袍,與那些內閣同僚爭辯起來,是不是也大抵是這么一番較真的模樣。
玉來福也會暗自懊悔自己說話失了分寸,“不容忤逆”是帝王的第一信條,古往今來大概沒有幾個人敢對帝王親自繪制的圖稿指指點點,爭辯討論。
從前他在殷玄面前也是謹言慎行,可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他從心底里知道,就算偶有沖撞,殷玄也不會責怪他,于是說話做事越來越大膽。
他在殷玄面前頻頻失言,正是對殷玄放松警惕的緣故。
玉來福自己都覺得,不管殷玄是把他當成奴才還是臣子,都對他有些過于驕縱了。
玉來福策馬慢行:“你其實不必這樣嬌慣我……”
“嗯?”殷玄反倒怔了一下。
玉來福有些難以啟齒,人都是會被嬌慣壞的,他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