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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著功高,光拿俸祿不干活,換了她也不服氣。所以識迷能夠理解那位曹輔,難得路過,太師都不在,要是多跑幾趟,大概就能確定他經常鉆營偷懶了。
白鶴梁這廂把太師送進了輦車,抬眼看見那晚挑燈的女郎站在車前,果然還是光線的緣故,白天的女郎明艷鮮活,絕不像那晚一樣鬼氣森森。
肩上掛著小包袱,看樣子要同行吧!他拱手作了一揖,“卑下給女郎另備車,請女郎隨我來。”
識迷說不必,“擠擠就好。”說著提裙便要登車。
結果這護衛對太師獨乘的觀念根深蒂固,攔住了她的去路,為難道:“多有不便,還是請女郎另乘吧。”
識迷笑得眉眼彎彎,“你們主君在我府上吃住好幾日,與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現在要我另乘,九章府的人就是這樣過河拆橋的?”
車里的人終究還是發了話,“讓她上來。”
白鶴梁只得訕訕收回手。
識迷說這就對了,“我家和太師還沾著親呢,你怎么不看看,門楣上寫著什么?”
白鶴梁當然知道牌匾上寫著“陸宅”,早聽說離人巷里有太師族親,這次太師一連住了好幾日,想來也是為了和家里人多親近。其實他料定這女郎是自家人,但要登車同乘,必須得太師首肯。現在太師發了話,以后就知道怎么拿捏分寸了,他往后退了兩步,比手請女郎入輦,自己快步跳上橫板,響鞭一甩,駕著車輦直奔坊門。
識迷坐在靠窗的地方,兩手扒著窗戶朝外看。雪山上的風吹過來,手指頭生疼,她往袖中縮了縮,問陸憫:“此去上都,會在不夜天停留嗎?”
陸憫倚著憑幾,正專心轉動他的手腕,垂眼道:“得看腳程快慢。走得從容些,入夜差不多能到,走得匆促些,早就趕到下個城鎮了。”
識迷眨了眨眼,“那可以走得從容些嗎?趕路太急對身體不好,顛簸得骨頭都要散架,我怕我作腰疼。”
車外有人,隔墻有耳,她是懂得避忌的,因此往自己身上攬,走得慢些也是為他考慮。
誰知這人不太領情,“我入上都是去面圣,路上耽誤不得。女郎若是想游玩,以后另尋機會,這次不行。”
識迷無奈地看了他半晌,吸了口氣想據理力爭,最后又吐出來。算了算了,這人不太好說話,早就知道會這樣。不過她仍是朝著不夜天的方向眺望,“聽說燕朝建立后,不夜天的夜景做得很漂亮。那地方有個富商,人稱不夜侯,一人撐起了秦樓楚館的半壁江山,你真不想去看看?”
陸憫對這些東西素來不感興趣,神情淡漠地應了句:“不想。”
“怎么能不想呢,
年輕力壯的男子……”忽然見他看向自己,她頓時回過神來,“對了,我不能引你去那種地方。”但不妨礙她依舊滿臉遺憾,“聽說紙燈做成好大的蓮花,夜里游船,船從燈下過……”
陸憫蹙眉乜著她癡迷的模樣,著力重申了一遍:“我身負重任,不敢荒唐。”
“知道、知道。”識迷撐住下頜,手指不耐煩地擺動了兩下,拖著長腔低吟,“唉,真想去看看。”
第12章
她的念叨并沒有什么用,陸憫不為所動,只是低著頭,專注于手指抓握的恢復。
上次對于極限的試探,雖說心里有了底,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重新掌控身體,難度僅次于第一次適應。并且他有一段時間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緒,失魂失態至此,只愿今生再無第二次。
而眼前的女郎,始終讓他覺得難以看透。她像個捉摸不定的謎,若說她高深,她言行散漫什么都不要緊。若說她尋常……誰也不知道她手里掌握著多少偃人的命脈,她和偃師之間,到底存在怎樣緊密的聯系。
而現在,她還在哀嚎,吵著想去不夜天看景,肆意發散著她的小性子。
他瞥了她一眼,無趣地調開了視線。這些年他為帝師,立于朝堂上攪動風云,確實沒有多余的時間與女郎打交道。他本以為女子都應該像族中那些女郎一樣循規蹈矩,卻沒想到忽然見識了異類,實在讓人措手不及。
隨她喋喋不休,不理她就是了。他用力握拳,漸漸那種切實的抓握感又回來了,及到車輦進入九章府,他終于確信自己能夠自如地控制四肢,下車的時候也不需要任何人攙扶了。
車馬道和內府之間,由一條長而直的甬路連接,兩側雕梁畫棟并起,間或有三丈高的不知名神祗站立,從底下走過,像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以前他總擔心,自己會在人前失態,被有心之人窺出端倪,如今一切重又可控,他忽然覺得,這條路適合用來奔跑,不顧一切地向前跑。
可他終究還是收住了步子,腳下千萬仔細,走得像以前一樣端方穩重。跟在一旁的識迷驚訝于九章府內部的雄偉,快步跟上去問:“陸憫,這里和扶搖東方,哪一處更高?”
陸憫道:“九章府最高處十九丈,扶搖東方最高處二十四丈,自然是扶搖東方更高。”
識迷喃喃:“建城者是怎么想的呢……把那些神像樓閣建得那么高大。人走在下面,像誤入了詭境,有時候覺得害怕。”
“所以活人不該住在這里。”他偏頭遠望,眼里涼意四起,“虞朝人貪大,大就是好嗎?治國猶如治家,最忌招搖。最后國破了,城池猶在,還不是落入他人之手。”
其實本是自言自語,并不是說給她聽的,但半晌沒等到她出聲,反而又覺得奇怪了。
不由轉頭看,發現她正搖著披帛四處觀望,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他有些不悅,擰起眉道:“女郎,我有話同你說。”
識迷這才收回視線,茫然問:“什么話?”
他沉聲道:“人前請女郎不要對我直呼其名,免得引人側目。”
識迷是很能接受他人意見的,也決心要改,只是不知從何改起,便笑道:“那叫你什么?主君,還是夫君?”
這女郎素來豪邁,在她眼中,男女之間沒有那么多要遵循的規矩。她成親長成親短,揚言要親你,甚至在你面前毫不猶豫地寬衣解帶,到現在稱呼上出現偏差,已經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陸憫耐住性子,循循地引導她:“目下用官稱,其他的以后再說。”
識迷點了點頭,“那好,我記住了。”
跟著他走進前面那座巨大的門廊,穿過去,對面是另一個用漢白玉鋪成的世界。黑衣紅裳的護衛整齊地立在門廊兩側,那種面無表情一動不動的樣子,就像剛做成的傀儡齊整地碼放著,從頭到腳毫無差別。
很快,一個有了些年紀的內務參官上前行禮,撫膝道:“岑參機把手令和兵符還回來了,人在議事堂等候。羅參贊吩咐另為女郎預備的臥房,也已經收拾妥當了,卑下這就帶女郎前往。”
陸憫頷首,什么也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
識迷橫豎都興致勃勃,“我得去看看,布置得可有我之前的臥房好看。”
她跟著內府參官走了,并沒有去議事堂參觀的打算。這規模宏大的九章府,形制規格只比白玉京低了一檔,她首先要做的是大致摸清各處的職能,然后挑個好地方,妥善安置染典艷典他們。
前面領路的內府參官呢,腳下有點功底,走得快而無聲。識迷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穿著帶輪的鞋,怎么未見腿在袍下交錯,就已經穿過了綴滿藻井的長廊。
她只得盡力跟上,但走進她的住處,眼前的布置很令人滿意。用料厚重的紫檀做成墻框,中央鑲嵌古山水畫,一重連著一重,像全開的屏風。床頭上一盞竹燈高懸,輕紗帳幔飛流直下,半掩住了里面柔軟精美的床榻。要說不尋常,就數紗帳和外寢之間的隔斷,以無數米粒大小的碎銀穿成垂簾,碎銀切割了幾刀,就有幾個亮面。那些亮面能折射光,經由燭火一照,泛出了成片的、粼粼的白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