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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彼z毫沒有遲疑,“免于承受奇恥大辱,是對他們生而為人最后的成全?!?
所以怎么分清善和惡呢,被殺未必是最壞的結(jié)果,刀下留人,也可能演變出更大的生不如死。
唉,腦殼疼。
她揉著太陽穴呻吟:“我就不該聽這么凄慘的故事,聽得我腦子都要炸了?!?
陸憫的嗓音變得很輕柔,像在安慰失怙的孩子,“再睡一會兒吧,中晌路過瓦壟,帶你去吃好吃的?!?
第18章
識迷雖然看此人不大順眼,但說起好吃的,唯美食不可辜負,便勉強答應(yīng)了。
本以為瓦壟是個好去處,不說媲美不夜天,至少也是個玲瓏小鎮(zhèn)。誰知到了那里,不過是一條設(shè)在運河邊上的買賣街,從頭至尾頂多十幾丈遠。沒有店面,全是朝出夕收的小攤,攤販們各自用四根竹竿架起麻布頂棚,底下就是供食客歇腳的雅座。
識迷站在瓦壟的起點,看著
滿街煙霧裊裊,咧開嘴笑了。
“這就是你說的,要帶我品嘗美食的地方?”
陸憫穿著華服,人又高挑,即便面對無數(shù)販夫走卒,也顯出一種臨朝面對百官的氣度。他垂眼一瞥她,“這里不好嗎?美食并非只出自不夜天那樣的地方,其實越不起眼的小攤,越可能藏著世間難得的珍饈。”
識迷被他的巧舌如簧勾起了一點興趣,“你以前來過?嘗過世間難得的珍饈?”
他振振有詞,“我曾聽人說起過?!?
好吧,有依據(jù)就好。識迷搜腸刮肚稱贊了他兩句,“太師不是驕奢淫逸的太師,是與民同樂的太師。就沖這點,我也得嘗嘗瓦壟的小吃?!?
于是決定從中挑一家,通常門庭若市的,肯定錯不了。
一行人殺到攤子前,都是官家打扮,不等開口,其他客人便一哄而散了。
白鶴梁看來很滿意,“瓦壟人有眼色,一見外鄉(xiāng)來客紛紛禮讓。主君,女郎,請入座吧?!?
陸憫與識迷在正中間的那張桌前坐下,二十名護衛(wèi)分散在周圍的小桌。一時多雙眼睛朝攤主看過去,把老漢嚇得噤若寒蟬,直到白鶴梁招呼“挑拿手的上”,攤主才敢確定這幫人是來吃飯,不是來找茬砸攤子的。
馎饦,上面堆著燙熟的肉糜,再撒上一撮小蔥,已經(jīng)是較為上乘的飯食了。還有熱氣騰騰的包子,好幾屜堆疊著端到桌子正中央,識迷看不見對面的陸憫了,但能看見他的兩條手臂擱在桌上,似乎對這些美食束手無策。
只是不夠精致,味道肯定錯不了。識迷滿含希望,吹散勺子里的熱氣喝了口湯。
怎么說呢,中規(guī)中矩,有點淡。再吃口馎饦……真是好大一口面疙瘩啊!
那么試試蒸屜里的包子好了,咬一口,沒咬到肉,再咬一口,終于發(fā)現(xiàn)指甲蓋大小的餡料……識迷眨巴兩下眼,探過身問陸憫:“這就是你說的珍饈???”
陸憫默不作聲,把說話的力氣,用在了吃飯上。
飯后結(jié)賬,攤主極力推辭,這些人一看就有大來頭,害怕收了錢,攤子保不住。
白鶴梁望向太師,“主君,怎么辦?”
陸憫神情卷懶,“雖說不適口,該付的錢還是要付的?!?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識迷跟在他身后,笑得啞然無聲。
事后才弄明白,這瓦壟因背靠運河,河上有很多做苦力的人。這些人吃飯不圖好吃,只圖吃飽,這家價格最低量最足,生意興隆并非因為味美,而是因為實惠。
“所以說,你們這些高官厚祿的人,要多了解民生疾苦。每每途徑這里,卻從來沒有停下視察過。”識迷搖搖頭,抱著毯子又躺回了錦褥上,“好吃的沒吃成,算你欠我一頓,回到中都再補上?!?
一向篤定的太師,這回半天沒出聲,大概很為自己的失算丟臉吧。
識迷抬眼覷覷他,“怎么?還想反悔啊?”
他方才開口,“有不夜天的紙醉金迷,就有瓦壟的腳踏實地。以體力活謀生的人離不開那些食肆,食之無味,只限于你我而已。”
所以這些在朝為官的人,真會鼓吹表面的歌舞升平啊。識迷干笑兩聲,扭身決定再打個盹。
“飲茶嗎?”背后的人忽然問。
識迷“嗯”了聲,行動上沒有任何表示,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不需要扮演婢女了。煮水煎茶耗費時間,大不了她轉(zhuǎn)回身看著,就算已經(jīng)參與了吧。
太師倒也沒打算麻煩她,不緊不慢地碾茶擊拂,識迷從那舉手投足中,看見了鋪天蓋地的優(yōu)雅。
分茶,將茶盅推到她面前,他自己舉起杯盞抿了一口,曼聲道:“這幾日偶有心慌,但大致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雖說我至今尚未參透你們的所求,但我還是要多謝你們,讓我脫離了苦海。我與女郎,算不上朋友,唯希望日后多親近,最終成為可以交心之人?!?
識迷從善如流,“當(dāng)然、當(dāng)然。從那日你邁進離人坊宅邸,我就把你當(dāng)成自己人了?!?
真的嗎?其實彼此都是連篇鬼話,無時無刻不在提防對方。陸憫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與你捆綁是因為暫且身不由己,如果哪天不需要了,她一點都不懷疑他會鏟除偃師、順手殺了她,好讓這個秘密永遠封存于地下。
所以現(xiàn)在的刻意表親近,定是有所求。果然他慢慢浮起笑,那捏著茶盞的手腕轉(zhuǎn)動起來很遲緩,“今晚恐怕要勞煩女郎了,一路奔波,消耗巨萬,似乎有些提不起勁來。”
識迷說好,“我也觀察太師氣息,回來比去時弱,未雨綢繆還是有必要的。”
只不過有個疑問,一直盤桓在她心頭,她壓聲問:“那個給你下毒的人,查出是誰了嗎?”
他說尚未,“算算時間,那年我才十三歲,何時中毒,誰要害我,因時隔太久,毫無頭緒。”
識迷嘆了口氣,“此人很有耐心,等了那么多年,等你毒發(fā),看你一日日憔悴又不死,還能按兵不動,別不是連他自己都忘了有這件事了吧!你看,做人要低調(diào),免得招人恨。你十二歲入仕太張揚,畢竟別人十二歲時,四書還沒讀完呢?!?
他皺眉,“這是我的錯?”
“可不是嗎。你太出挑,就顯得別人平庸?!彼鋈混`光一現(xiàn),扣著桌板問他,“會不會是你阿兄?全家對他寄予厚望,結(jié)果被你比下去了。如今你是臺輔,人家在你手下當(dāng)群輔,越想越后悔毒下少了?!?
他的唇角幾不可見地一捺,可見嫌她的見解太淺顯,但他顧全她的面子,隨口應(yīng)承:“女郎說得有理,我已經(jīng)派人詳查了,若查出是他干的,一定把他大卸八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