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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阿利刀并未走遠,參官要帶他去侍者該呆的地方,他毫不猶豫拒絕了。陪房必須有陪房的覺悟,離開阿迷十丈遠,就算失職。
“到底是女君帶來的人,同我們就是不一樣。”一個侍者語帶譏嘲。
有人伸舌拍胸,“他進洞房,真把我嚇壞了。”
“噯,男子自稱陪房,是嶗陰關(guān)的舊俗嗎?”
他們說長道短,但對阿利刀不造成任何傷害。用以作戰(zhàn)的偃人,在沒有拔下耳后銷釘?shù)那闆r下人畜無害,大抵只有六七歲孩子的智力。那些人只要沒有指著他的鼻子叫罵,他基本是聽不懂的。
不與外人交談,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阿利刀一個接一個地吃糕點,直到染典和艷典來找他,他才跟著她們回去。
好在九章府內(nèi)的這座獨立樓閣是他們的了,太師把洞房設(shè)在這里,也是為了方便他們。他們可以隨意探訪每一間屋子,扛著他們的箱子,自己找尋心儀的住處。
識迷站在窗前,看他們各自進了對面的臥房。這獨樓張燈結(jié)彩,即便沒有人走動,也不覺得冷清。
隱隱約約,能聽見樓外的歡聲笑語。重安城里有六衛(wèi),各衛(wèi)有衛(wèi)將軍和左右都尉。武將不光打仗厲害,嗓門也厲害,以陸憫現(xiàn)在不勝酒力的身體,不知還能不能豎著回來。
咚咚的聲響不絕于耳,城里的煙火還在燃放,真跟不要錢似的。識迷拽過一張椅子,托腮坐在窗前欣賞,大多時候清凈挺好,但偶爾的熱鬧,好像也不討厭。
看了很久,終于漸漸式微,時間不早了,大概已經(jīng)交亥了。
她覺得新郎官可能不會回來了,畢竟外面的吵鬧聲已經(jīng)淡了,消失了。她開始考慮,要不要殺進陸憫的臥房,反正從風(fēng)雨橋過去不遠,不管他什么時候回來,她都可以邊睡邊等。
結(jié)果巧得很,正在她打算抱被褥的時候,一行人從連廊上過來了。穿著玄紅禮衣的陸憫并沒有喝醉酒的跡象,走到天井入口處時抬手一擺,跟在身后的侍從止住了步子,立刻卻行,退出了獨樓。
他一步步走得端方,身份和儀態(tài)兼顧得很好,識迷差點以為他真的扛住了那些賓客的糾纏。誰知剛走了兩步,腳底就踉蹌了下,一手扶墻之際,壓在紳帶上的玉玦磕到臺階一側(cè)的美人靠,頓時一聲脆響,碎了滿地。
他垂首良久,蹲下身,把碎玉拾了起來。
識迷見狀只好出來接應(yīng),伸手攙扶他,他有了醉意,身上有清冽的酒香。轉(zhuǎn)頭看著她,不無遺憾地說:“大喜的日子,把玉磕碎了,恐是不祥之兆。”
識迷沒當一回事,“什么祥不祥的,哪來那些神神叨叨的說法。”
他把手往她面前托了托,“你看。”
只是可惜了好玉,識迷從他手里接過來道:“交給我,屋里紅綢多的是,扯一塊包上,埋在海棠樹下就破解了。”
眼下艱難的是另一件事,這血肉豐盈的身體是真沉啊,扛都扛不動,只能連拖帶拽。好在他沒有醉得不省人事,走路有些蹣跚,說話也欠缺了往日的縝密。
識迷把他安頓在圈椅里,給他倒了杯水,“不能喝就裝裝樣子,你是缺心眼嗎,當真大口灌?”
他慢慢抬起眼,“酬謝賓客的酒都換成了水,否則我還能坐在這里?”
識迷說:“那你怎么醉成這樣?”
他端著杯子的手輕輕打顫,“合巹同牢的酒是真酒。”
識迷這才明白過來,他醉得腳下拌蒜,居然是因為那兩杯交杯酒。
“嘖,看來還是得多歷練,滴酒不沾不行,醉酒容易壞事。”她想了想道,“明日開始,每天暮食喝一杯,久而久之就練出來了。”
他沒有說話,低垂著頭,手腕無力地搭在扶手上,茶盞就這么蕩悠悠捏在指尖。
識迷趕緊上去接,嘟囔著:“好麻煩,我怎么像個伺候酒鬼丈夫的婦人……”奈何他居然還捏得很緊,拿不下來,她急道,“快松手,再不松手,杯子也該碎了。”
他終于放開指尖,抬臉沖她笑了笑。這一笑風(fēng)華絕代,識迷頗感滿意,更滿意的是他的行動,“本以為你不回來了,我還打算去找你呢。”
他梳理了一下記憶,“不是女郎讓我回來的嗎?”
“是我讓你回來的,我對太師的順從略感意外。其實我再三說過婚儀從簡,你為什么不聽呢。給張婚書就行,用不著大張旗鼓。”她說著,愉快地笑起來,“你看又是煙火又是酒席,如此隆重,搞得我真以為自己嫁人了。”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凝神問:“不算么?”
識迷說算啊,“只是與我設(shè)想的不一樣罷了。”
那兩杯交杯酒,讓他的語速放緩了許多,他似乎也在費力地思考,“女郎設(shè)想中的婚姻,應(yīng)當是什么樣?父母之命,還是兩情相悅?這世上盲婚啞嫁無數(shù),無論是否合心意,拜過了堂就算禮成,無可置疑。我這樣的身
份,本應(yīng)當有更盛大的婚儀,如今已是從簡了,還待如何?終歸是人生大事,我料也沒有下一次了,我此生力求圓滿,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所以唱了一場讓自己高興的戲,就算給了自己交代,圓滿的口號喊得越響,越是在掩蓋最大的不圓滿。
識迷覺得大喜的日子,還是不能讓他太悲觀,便道:“誰說沒有下一次?我這人最通情達理,也酷愛成全。只要太師有需求,退位讓賢或者暴斃,我都可以。”
她說得太輕松太兒戲,讓他產(chǎn)生了被嘲弄的感覺,“女郎是料定我離不開你,才會如此輕慢?”
識迷忙擺手,“不是,我不過是表個態(tài),不會耽誤你。畢竟這場婚事,多少參雜了些強買強賣。”
其實她還算真誠,說的也都是大實話,但在陸憫聽來,卻別有用意。
薄酒也上頭,他坐在桌旁,一手搭著桌沿輕笑,“女郎如此深明大義,那偃師的苦心豈不白費了?千方百計把你送到我身邊,難道只為了與我辦一場昏禮?”
他又不傻,對他們一直心懷戒備。現(xiàn)在借酒蓋臉,又開始拿話試探她了。
識迷也擅長虛與委蛇,“偃師于我如師如父,他就是愁我嫁不出去,才把我硬塞給你的。加上你正要我襄助,娶我也不虧,我嫁過了,夙愿已了,剩下就看你的意思了。”
他直直看著她,“若我明日就休了你呢?”
識迷嚇一跳,“你不要命啦,明日就休我?我雖然脾氣好,但你也別覺得我沒脾氣。就算再難相處,彼此將就一年半載還是有必要的,你最好三思。”
他聽了她的話,從慍怒到不悅,從不悅到嗤笑,最后忽地釋然,“新婚之夜劍拔弩張,實在壞興致。既然已經(jīng)成婚,女郎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嗎?”
識迷說知道啊,“要我為你寬衣解帶,伺候你就寢嗎?”
他沒有說話,喝過酒的雙眼,在大紅燭的掩映下,蓋住了往日的犀利。
識迷心道真有種,和她較起勁來了。他對偃師和偃人的厭惡,她心里一清二楚,洞房花燭夜最重要的那件事,變成了奇特的交戰(zhàn)方式,接下來就看誰能忍住惡心,堅持得更久。
動動十指,她說:“來吧,我與太師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