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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下去的畢竟是皇親國戚,身份擺在這里,這事小不了。陸憫仰頭向上望,頭頂濃霧不散,一點風都沒有,照理應當垂直墜落的。而太長公主卻像憑空消失了一般,這一跳,難道跳到天外去了嗎?
他只得下令:“調遣城中武侯和守軍,一寸一寸翻找,找遍中都城內外,也要將太長公主找到。”
六衛將軍和武侯將軍領了命,紛紛忙于調兵遣將。女眷們惶惑地站在一旁,有人喃喃:“難道看錯了嗎……我也不曾眼花啊,大家都是親眼看著她跳下去的。”
未解之謎,引得眾人議論紛紛。站在人群里的識迷忽覺有人朝她望過來。轉頭一瞥,見陸憫正滿含猜忌地冷冷凝視她,雖什么都沒說,目光卻犀利得要把人洞穿一樣。
怎么,這是怨上她了?識迷覺得很無辜,太長公主墜樓,和她有什么相干?
城中守衛散出去無數,大家都相信,不論好壞總會有個結果,可等了半個時辰,仍是杳無音信。太長公主就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在眾人心頭織出一個可怕的夢魘。沒有人敢推測前因后果和她的去向,只有等著太師的下一步動作。畢竟他是中都的掌權者,今日又是他家宴請賓客,太長公主出了事,理應由他負責。
陸憫肩上的擔子,不可謂不重。斥候帶不回新消息,愈發讓他沉心下令:“繼續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太長公主出了意外,是我看顧不力,我自會具本上奏領罪,但目下最要緊的還是找人,無論如何,要給君侯一個交代。”
眼看事態惡化,審臺的官員要做的,是極力回護太師。
參機岑屹樓先接過了話頭,“此事過于反常了,投入了這么多的人力,連半點蹤跡都未找到,可見其中大有蹊蹺。君侯急,太師也急,在外搜尋的武侯與守軍更急,但找不見人,卻不能歸咎于太師。”復又四兩撥千斤地向擊胡侯施壓,逼他當即表態,“太師是中都的主心骨,重任在身,上奏領罪大可不必,君侯以為呢?”
擊胡侯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要是因此遷怒太師,不論是人情還是仕途,就全完了。
他只能咽下苦澀,平穩住心緒說是,“此事哪能怪罪太師,定是我這個做兒子的哪里欠缺了,才令家母……要請罪,也是我來上表,太師已然盡了人事,余下只有聽天命。我現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找到家母……我十五歲喪父,與阿母相依為命至今,若阿母最后下落不明……我實在愧對先父,愧對自己的良心。”
他說完這番話,痛哭流涕,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識迷遠遠看著,看出了無限的悲涼,母親墜樓,生死未卜,兒子卻被逼迫著,率先把罪責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陸憫從來不是良善之人,擊胡侯的話令他滿意,但這種滿意須得很好地掩藏,他面帶沉痛地勸慰擊胡侯:“放心,就算把中都翻個底朝天,我也定要找到長公主的下落。”
擊胡侯感激不盡,一旁的參機們紛紛勸他入街邊的茶寮等候。眾人都心頭惶惶然,那個小小的茶寮一時座無虛席,可又等了半個時辰,直到霧氣散了,日光大盛,也還是沒有等來新的消息。
大家都灰心了,暗里竊竊私語。岑屹樓知道這樣不成事,還是得由他出面調停,便對陸憫道:“議事堂有堆積的公務,要請太師決策,坐在這里枯等不是辦法。”復又向識迷等人拱手,“諸位夫人也受驚了,請各自回府吧。城中的搜尋不會停止,早晚會有消息的。”
眾人陸續站起身,也不知該說些什么,眼巴巴地望了望擊胡侯,嘆息著從茶寮退了出來。
“這人能去哪里?難道被神仙接引了?”夫人們走向各家車轎的時候,議論仍未停止,“做什么不看開些呢,心里究竟有什么坎兒,要這么決絕地一躍而下。”
虎夔夫人越聽越害怕,摸著前額道:“我渾身發熱,難受得緊,回去怕是得喊魂了。”
識迷親自送她登車,好言道:“程夫人心善,但也不要過分自責。回去好生歇一歇,要是有了長公主的下落,我即刻差人告知你。”
虎夔夫人點頭,復又緊緊握了握識迷的手,“夫人與太師宴請本是好意,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總之不會有人怨怪賢伉儷的,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識迷頷首,目送她的馬車走遠,又同另幾位夫人道了別,方才坐進自家的車輦里。
回頭想想這件事,實在太過詭異了,當著所有人的面墜樓,卻翻遍每一寸地皮都找不到一塊殘肢一滴血,究竟是什么緣故?若拿鬼神之說來解釋,她是不太相信的,世上要是真有鬼,那些屠殺虞朝將卒的人早就被生吞活剝了,哪還能太太平平活到現在!
真相一時半刻恐怕難以揭曉,找不到尸首,就是個無頭懸案。她百思不得其解,回到獨樓后坐在廊下胡亂琢磨,引得染典他們不明所以,“中都的風景太壯闊,阿迷看完之后,把魂丟了。”
識迷說不是,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們,偃人簡單的頭腦,拼湊不出驚心動魄的真相。
阿利刀搖起了一根手指,靈光乍現,“我知道了,肯定是因為長公主的鞋掉下去了,她飛身一撲,是為了救鞋。”
連染典和艷典都覺得,能說出這種推斷的阿利刀才像中了邪。
染典道:“還不如婆媳不合,母子相殘更靠譜。阿母這一跳,兒子一身債,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了。”
識迷很驚訝,“你怎么忽然學會了這么多人情世故?”
染典驕傲地說:“我在市集流連時聽來的。那些婦人的故事真多,比如阿母借腹生子,養大兒子后被趕出家門,還有兒子做主,把阿母嫁給鰥夫做填房的。”
三人頓時都唾棄她,“你每日聽的都是什么鬼東西,連話本上都不敢這么寫。”
染典很不服氣,“那你們說,當上了公主為什么要輕生?不是兒子苛待她,難道是她想念死了多年的丈夫嗎?”
這也難說,沒準是活得不耐煩了。
艷典問:“世上真有生死相許的感情嗎?我不信!”
識迷也不信,“肯定是那些娶不上親的男子胡編亂造的。女子壽命比男子長,他們要死了,編故事騙女子殉情,其用心險惡,令人發指。”
幾個人一通議論,話題岔出去十萬八千里,險些回不到最初。
識迷今天是抱著結交那些女眷的目的,目的確實達成了,只不過太長公主的意外令人扼腕。現在想起她崴向窗外的場景,也還是令人驚懼,且人究竟去了哪里,暫時也成了未解之謎,只好繼續等待搜城的消息。
閑來無事可做,她就想上樓去。吩咐阿利刀他們看守門庭,自己剛要轉身,就見陸憫從門外進來,步伐間滿蓄風雷,可見在議事堂蹉跎半天,已經耗光了他的耐心。
先前那兩道目光意味深長,原來真不是她會錯意了。現在急匆匆趕來,想必是打算興師問罪啊。
問什么罪呢,難道怪她設宴請人,才令太長公主墜樓?要真是這樣,她必定二話不說一腳踹過去——她可不是吃素的!
但她似乎推演錯了方向,他走到她面前,言辭暗帶詰責,“太長公主的尸首,到現在都不曾找到,女郎沒有什么要同我說的嗎?”
識迷嘆了口氣,“這可怎么向擊胡侯交代啊……”
他蹙起眉,嗓音也變得愈發低沉,“這個當口,女郎不關心自己,卻擔心無法向擊胡侯交代,也太過有恃無恐了。”
他話里有話,識迷本就不太痛快,見他這樣,頓時來了火氣,“你不去查案,跑到我這里胡說八道來了。怎么,以為把人娶進家門,就能隨便欺負了嗎?”
陸憫的臉色更難看了,那冰棱般的眼神盯了她半天,忽然斷喝:“閑雜人等都退下!”
這一聲讓三人噤若寒蟬,惶惶望向識迷,識迷知道大戰在所難免,便轉頭吩咐:“你們暫且回避,我若不叫你們,不許出來。”
阿利刀執行力最強,不由分說拖著染典和艷典就跑,砰地關上了房門。
院里只剩他們兩個了,識迷方道:“你陰陽怪氣半天,人前我不好質問你,既然送上門來,就別怪我不客氣。請問神道場下你瞪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做錯了,令太師有所不滿嗎?”
陸憫是越氣惱越克制的性格,他只是看著她,要洞穿她的皮囊似的,一字一頓道:“太長公主跳下神道場,至今未找到尸骨,女郎不覺得此事反常嗎?若我沒有記錯,安傘節那日,街頭有虞朝戰死的將領出沒,刀砍倒地沒有血肉,只有一堆膠沙細木。如今太長公主從幾十丈高處一躍而下,為什么方圓十里連一滴血都找不見?是否又是偃師的手筆,正蓄謀著,要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識迷這才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