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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迷和顧鏡觀互看了眼,不由浮起苦笑,半偃這東西,是真不好操控啊。
有了心便有私欲,和偃人完全是兩碼事,看看陸憫,不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嗎。萬一那位宋皇后也是個厲害角色,借力打力反將一軍,到時候要對付兩個,那才是焦頭爛額,不要活了。
所以說術業有專攻,手藝人就別想和政客比心機搶飯吃了,一不小心很容易遭反噬。眼下這局面,最好暫時穩住,各方都不要妄動。識迷當初入世只帶著兩個目標,報仇、解救被囚禁的族人。如今算是完成了一半,等到把那牢籠里的人都救出來,清算一下和陸憫的恩怨,就可以回到靈引山,侍奉師父左右了。
門上有人探了探身,“奉太師之命,接第五先生入禁中。”
第五海沒什么可籌備的,別過顧鏡觀就出門了。
不多時陸憫也到了,讓人進來招呼識迷登車,去看她一直念念不忘的親人。
馬車一路往城郊去,那座圈禁前虞皇族的圓形宅邸,在城池的最邊緣。上次途徑,她在車內打盹,沒摸清路徑。這回看準了,每一處拐彎都記在心里。
只可惜不能靠近,馬車在門洞斜對面的巷道停下,她坐在車內看著白鶴梁進去提人,看著一個滄桑的老人彎腰從門內出來。
預想中的激動和熱淚盈眶沒有出現,她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來這是誰。自己六歲跟隨師父進山,好多面孔都已經忘記了,恐怕就連小時候最親近的人,也早就面目模糊了。
而陸憫是懂得扎人心窩的,“你想盡辦法要救的人,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不覺得可笑么?前虞的皇族所剩二十六人,這二十六人中,也許有一半是旁支。與王位最接近的那些人,通常活不到最后,這圓城里也許有你的堂叔、表嬸,姑父,卻絕不會有你的阿兄、阿姐、阿弟。所以有什么必要念念不忘?你記憶里的虞朝,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就算他們出來,也沒有能力將這個國家重組。江山更迭,皇帝輪流做,你若是能看明白,就不該為此耿耿于懷,畢竟榮華富貴享得比別人多,改朝換代時就肯定死得比別人快,這是一樁公平買賣,上天早就注定了。”
識迷心情不由低落,看那老者站在門外茫然四顧,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完全不知會飄零向何處。
她本以為他會先離開,然后再想辦法尋找故人安頓下來,
結果并沒有。
識迷的目光變得驚詫不安,而一旁的陸憫卻好整以暇地笑起來——
那人竟轉回身,奮力地敲擊那扇小小的門,邊敲邊喊,“開門,我不走,讓我進去!”
識迷鮮少會哭,但這次眼淚是真的控制不住地傾瀉下來,她的努力,好像全打水漂了。
她用盡全力想救他們出來,卻從沒想過他們愿不愿意。這些被斬斷了自尊和驕傲的人,已經習慣了高墻內的方寸之地。上都城里沒有他們能存活的土壤了,與其一個人孤軍奮戰,不如安于現狀,和熟悉的親人日夜在一起。
這也是陸憫的高明之處,他太懂人性,逐一地釋放,就像一只鴨子被圈在籬笆之外,它不會離開,只會拼盡全力想回到鴨群中去。
識迷哭得很慘,他沒有勸解,比起安慰她更需要看清現狀,“虞朝的國祚沒了,人也沒了,如今皇族只剩下你一人,只有你是解家真正的后人。你還要去托舉那些人嗎?你甚至弄不清他們的來歷!我看你不如省下力氣,與其指望別人,不如成全自己。”他抬袖抹掉了她臉上的眼淚,“圣元帝在你手里,你大可躲在幕后發號施令,實現你想實現的抱負。譬如說廢除徭役,譬如說讓百姓不必再擔心朝生暮死。還有重安城的宵禁,只要你一聲令下,中都可以成為比不夜天更繁華的好去處。這些明明可以輕易做到,為什么要假他人之手?就算你費盡力氣,那個得到皇位的人也不一定會是好皇帝,世上任何人都不可信,你唯一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他的話,她都聽進去了,喃喃道:“果然,一切都得靠自己。”
他才發現自己的開導太徹底,似乎引得她向另一個極端狂奔了,忙道:“不對,還有我,你可以信任我。我與你是共生的關系,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好好活著。阿迷,你生個孩子吧,讓他成為燕朝的儲君,將來只要你愿意,把國號改回虞朝都可以。”
識迷扭頭看他,見他目光泠然,他說的不是“我們生個孩子”,而是“你生個孩子”。難道他已經偉大到舍棄小愛,成就大義了嗎?
“你呢?”她問,“你如何安排你自己?”
他落寞地笑了笑,“我繼續當我的帝師啊。我不會別的,只會輔佐君王。若你不嫌棄,我也想一直留在你身旁,我不用你全身心只對我一人,只要心里給我留個位置,就足矣。”
識迷發懵,懵過之后會意,他的意思是,她可以廣納男寵?昨天騙她又摟又親,原來不是因為他又行了,是以此做局,引她看清今天的現實。如此一個苦情又悲壯的角色,要不是她還有點腦子,真會相信他用心良苦。
“容我再想想。”她又望向那個扒在門上,喊得聲嘶力竭的老者,“他不愿意離開,就讓他回去吧,昨天咱們的約定也不用繼續履行了。”
他又不太情愿,“為什么?此人不愿意,不表示別人也不愿意。你應當給他們機會,至于他們怎么選擇,那是他們的事,你盡人事聽天命就是了。”
識迷嫌棄地瞥他,“你看我像不像傻瓜?”
他張了張口,發現無可游說,還是先按她的主張,讓人重新打開了那扇小門。
門外的人又進去了,門內會是怎樣的景象呢,是懊悔他有機會不珍惜,還是感動于選擇和家人在一起?
識迷泄了氣,靠在車圍子上,半晌沒有說話。
他見她發蔫,本想邀她去吃些好吃的,但她忽然開了口,“我昨日接了師父放來的飛鳶,師父信上說,讓我回去一趟。我與師兄商議了,過兩日就走,該認錯認錯,該受罰受罰。我們也許久沒見師父了,實在很惦念他,就算沒接到這封信,也該回去看望他了。”
這消息非同小可,簡直讓他措手不及,“你這時要走?那我怎么辦?”
她說得輕松,“你只要不妄動,堅持個把月不成問題。從白玉京到靈引山,日夜兼程大約六七日能到,往返半個月,加上小住三五日,一個月內必定回來。你要是不放心,我把鐵匣留給你,里面盛滿血,用符箓和咒術封存,用上半年都夠了,不用擔心。”
這種事,豈是安排好就萬無一失的!
他蹙起眉問:“你們都走了,龍城中那兩個可是偃人,他們堅持不了一個月。”
“有第五海。”識迷道,“師兄也有鐵匣,讓第五海為他們加持就是了。再說偃人斷片幾日不要緊,正好回箱子里養精蓄銳。皇帝一稱病,你便能在高議臺一手遮天,這樣的好機會難得,你可不要不珍惜。”
可是對比生死來說,權力似乎沒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往后延兩日,等我安排一下,陪你回去。我也正想見見尊師,向他回稟我們的事。”
識迷嚇了一跳,“我們的事?我和你可清清白白,從未破壞師門的規矩。你別想害我被逐出師門,快閉嘴吧你!”
他不豫,“清清白白,你還說得清嗎?就在昨日,你剛修改了婚書上的名字,解識迷三個大字赫然在目,你竟說沒有破壞師門的規矩?”
“當然沒有。”她決定嘴硬到底,“我這是將計就計利用你。我也不明白為什么那張婚書還算數,是你反復下套算計我,都怪你。”
他真被她氣糊涂了,“女郎,你過河拆橋真是一把好手。”
她臉不紅心不跳,“圓城里的人不要我救,之前的約定當然要終止。”
結果話剛說完,就被他壓在車圍子上,狠狠經受了一番暴風驟雨式的洗禮。
他蠻橫地泄憤,幾乎把她的嘴唇咬出血來,“不算數?除了我,你還與誰這樣過?”
識迷揮著雙手垂死掙扎,“住嘴……住……住……”
他緊扣住她的雙肩,那雙眼睛直直望進她心里去,“我要讓你記住,那三個字寫下來就是一輩子。哪怕是死,我也要追你到閻王殿,拿著婚書請閻王爺評理。”
唉,受不住,真的受不住……他人霸道,手段也好,她實在想不出他除了自身的問題,還有哪一方面是不完美的。就是老天和他開了個玩笑,讓他被人毒害,如果他還是原來的肉身,也許自己永遠不可能和他有交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