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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七發現端倪——這一百三十九段沒有答案的幻境,不是一百三十九個叩心墳洞,而是他的心魔。
叩心墳從頭到尾都沒有認他作那六百多個人,他只是簡七。
郜幺家的第六子,郜幺簡七。
他困在記憶里,困在那些難以割舍卻早已逝去的時光里。他覺得自己活成了他們,卻又不完全是他們。他一直陷在這樣左右搖擺的矛盾中,一直重復,一直迷茫,一直分不清夢與實。
混沌,是他的心魔。
“你不是我。”
“你不是我。”
“你不能這么自私,把我的人生奪去給你。”
“我有我的愛人,孩子,我有我的父母,朋友,我有我自己的選擇,喜怒哀樂,生老病死。你只是有我的記憶,知道我的感受,但你不是我。”
“不要剝奪我的存在。我活著的時候不知你,如今死了,我也不愿與你共享。”
“我一生沒有坦途,卻無悔無憾,我很幸福。”
“我的死與你無關,這是道律。你的生也不要與我有關,回去做你自己吧。”
“只要有人記得我,就足夠了。”
......
一百三十八道聲音在簡七心中激蕩,吵得他頭痛欲裂,猛聲嘶喊,最終跪向平地。
清風拂過,雜音消失。
簡七精神耗盡,兩臂一落,歪歪扭扭地癱下去。
天空白云聚散,不見飛鳥,但有風痕。世界寂靜了,泥土的濕臭灌滿喉腔,簡七呆呆地望著,直到眼睛干澀,滲出眼淚。溫熱的潮濕滑越太陽穴,沿著耳門流進耳窩,黏得他發癢。
簡七趕忙抽提手,想揩干異流,誰知指頭蹭了或干或濕的污垢,把耳朵和側臉越抹越黑。
腳邊低洼照出他的狼狽,簡七盯了一瞬,倏地咧開嘴巴,咯咯大笑起來。
杵著拐杖的老者走近,顫著手臂摸出巾帕,遞給簡七:“小伙子,擦擦——”
四目相匯。
老者先是一怔,仿佛察覺了什么,但又沒太放在心上:“迷路了?”
簡七含著淚,沉默著搖頭。
“天將黑,山里有豺狼,吃人。趕緊走吧。”
“......賈詡!”
老者停步,驚詫回頭,“你認得我?”
“......我娘認識你,她生下我后的時候,是你跋山涉水,向我爹報信。”
“噢......”賈詡頓了頓,擠著臉褶子笑,“好像有這么個事。但是我年紀大了,忘了。”
簡七不在意,又問:“你一個人住?”
“是啊。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過了三十年。老伴死了,女兒去了,養了條狗,三日前也沒了。”老者輕咳,抓著拐杖沉步遠離,“少好強,老好陪,可惜二者皆不得。好孤單啊、好孤單,老伴,孩兒,我可真想你們——”
簡七擋在他前路。
“怎么?你要打劫?”
簡七誠懇:“我陪你。”
“我家里窮,沒口糧分給你這粗膀子壯漢。”
“我陪你說話,像......兒子一樣照顧你。”
賈詡斂斂眉頭,這才仔細端詳了簡七,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但這般感覺對古稀老人而言無足輕重,最終他樂呵呵一笑:“你走吧。”
賈詡動身,簡七還要攔,被他一拐子打住,還狠了一眼。
簡七一滯,老者越過他,原路返回,身影被夕陽襯得筆直修長。
“現在的年輕人......”老者悠哉悠哉地晃晃腦,“孤單?誰不孤單?可我自在啊。今世記我之人已然歿盡,但花花草草還在,我養著它們,它們陪著我,天地風云都記著我,說不定天神也把我刻在了命簿之上。*我本微渺一粒子,卻被世界見證,豈不快哉!謝謝你們!要永遠記得我!”
簡七抽聲泣笑,深長地松了一口氣。
心魔幻境消失。
六百多個分身重融一處,簡七身弱,打量周圍墳洞,沒曾想,那一處的靈又各分百處,赴向漩渦。沒一會兒,生機和絕路悉數顯現。
簡七認清了自己。
“你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