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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也確實——確實沒什么不行……”
既明忍不住插了句話, 不由對自己新撿來的這條小蛇妖愈發肅然起敬。訝然地望著他輕輕松松便從桌上的飯菜中提出一片赤色的煙霧來握入掌心,只覺愈發驚喜莫名, 不由脫口道:“是只要這樣就沒有毒——就都能吃了嗎?”
“放心吃吧,還有毒算我輸。”
小青撣了撣袖子, 擺出了個不知和誰學來的施施然的架勢, 信心十足地應了一句。還不待眾人反應過來, 太子卻忽然起了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一貫平和的語氣竟頭一回帶了近乎急切的輕顫:“小兄弟——你可以收取下在飯食里面的毒,那你能替人解毒嗎?”
“我是蛇, 他是草藥, 我管下毒, 解毒找他。”
小青搖了搖頭, 沖著一旁的墨止揚了揚下頜。被點名的小花妖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抿了抿唇才猶豫道:“我是能解毒的, 可也不見得什么都能解——金風玉露我不曾聽說過, 可能要先研究研究, 看看里面有什么東西, 才能想辦法解開……”
“這好辦,我現在是有毒的了,要不要我直接咬你一口?”
終于有毒了的菜青蛇顯然頗為積極,挑釁地沖著小花妖齜了齜尖牙。還不待墨止開口,穆羨魚就一把將小家伙給護到了身后,蹙了眉望向一旁尤其反常的太子:“二哥, 有誰中毒了?”
太子抬了頭望向面前的弟弟,沉吟了許久卻終歸還是不曾開口,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穆羨魚只覺心中愈發不安,一把握住了他的腕子,無奈地低聲喚道:“二哥!”
“看來你說得不錯,商王府同章家確實有撇不開的關系。”
太子被他追問得無法,終于還是無奈輕嘆:“三弟——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商王府一夜盡滅的真相,你想知道究竟是為什么嗎?”
穆羨魚望了他一陣,心中卻驀地生出些不祥的預感來,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一直是無論如何都想弄清楚的——可是就在二哥你說過這句話之后,我忽然就覺得好像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
“不想知道也不行,既然你已追問到了這一步,就得給我老老實實地聽著?!?
太子忽然便帶了幾分兄長的威嚴,淡聲應了一句,屈指輕叩了兩下桌面。穆羨魚本能地坐直了身子,卻還不待再開口辯解,太子便已不由分說地繼續道:“那時的話我確實不曾騙你,父皇將你接回宮中,的確是因為四方連年受災,國庫日益空虛。但當時神諭指引的原因并非是祿存離宿,而是祿存星暗,心火飄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可我記得那時候我只是偶有不適,反倒是入宮之后,忽然莫名便病倒了——”
穆羨魚自然明了他話中的含義,下意識應了一句,卻才說了一半便猛地反應了過來,眼中不由劃過些許驚愕:“二哥,你是說——我那時候也中了金風玉露的毒?”
“不光是你?!?
望著面前的弟弟,太子眼中再度閃過了些許極端復雜的光芒,扶著他的肩用力按了兩下:“你那時候年紀尚小,又常年體弱多病,商王大抵也是怕太早給你種下這種毒你的身子會承受不住,所以在離開商王府之后,你也只是大病了一場??墒歉富蕝s已中毒日久,一旦有一日沒了金風玉露,誰也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么……”
“父皇怎么會中毒的——我一直都不知道……”
穆羨魚愕然地輕聲應了一句,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思索半晌才又沉聲道:“不對——既然有辦法給父皇下毒,要么是從貢品這一路,要么就是執掌內庫。貢品不可能日日服用——那時的內庫其實是由商王主管的,是不是?”
沒料到這個弟弟居然敏銳到這種地步,太子目光不由微閃,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見著他的反應,穆羨魚的臉色便不由隱隱發白,忽然起了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內庫是直接供應后宮和東宮的……二哥,那你呢?”
心中的擔憂急切實在太過難抑,穆羨魚的手本能地越攥越緊,只覺胸口莫名便泛上了些許悶痛,忍不住掩了口急咳了兩聲,身子晃了晃便無力地倒下去。太子被他嚇了一跳,卻也不敢再吊著他,連忙扶著他坐在椅子上,半蹲了身子急聲道:“我沒事了,我早就沒事了……三弟,聽話,別著急——二哥不敢嚇你了,你別嚇二哥……”
自打遇到了小家伙,穆羨魚已很久不曾體會過這樣力不從心的虛弱無力了。突如其來的眩暈叫他心中也不由泛上了些許不安,還不待理清思緒,鼻間就又漫開了一片藥香,用力眨了眨眼睛讓視線歸于清晰,便迎上了小家伙盡是緊張關切的目光。
“墨止——先生不要緊的。不要隨意耗費力量,你現在要好好地休息,先把自己的本源恢復了才行。”
穆羨魚支撐著坐直了些身子,盡力平復下略帶散亂的心跳,攏著墨止溫聲囑咐了一句。
以他自己的身子不可能折騰了這一路還這樣活蹦亂跳,顯然是小家伙一直在暗中以妖力替他調理,而眼下的忽然不支,只怕也與墨止自身的情況脫不開干系——由此看來,損傷本源對于妖怪的影響定然不小,得讓小家伙盡快回復才行,實在犯不著把力量浪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上面。
再怎么也有小家伙這一路的調理打底,他方才不過是一時太過心急,眼下將情緒平復下來,便已自覺恢復了不少。溫聲哄著小家伙收了妖力,攏在懷里安撫地輕輕拍了拍,終于還是忍不住沒好氣地瞥了面前一臉愧疚的太子一眼:“二哥,你就嚇唬我吧——等哪天真把我嚇出事來,看你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你——罷了罷了,總歸都是二哥不對,二哥以后不敢再嚇你了。”
太子才反駁了半句就服了軟,無奈地嘆了口氣,也拉過把椅子坐在了一旁:“我那時候也沒比你大幾歲,又正是挑嘴的時候,宮中的份例每天就是那幾種,我一般接到就偷偷給扔了,再纏著奶娘在小廚房給我做新的。況且我又三天兩頭就跑出去找你,也沒少吃過外頭街上的東西,再加上發現的時候還算及時,總歸熬過了大半年也就沒什么感覺了。”
“我記得那個時候……”
借著他的描述,穆羨魚卻也終于將當年的記憶漸漸拼湊完整。低聲應了一句,目光便不由微黯:“父皇說叫我陪你,大概也正是那時的事——你那時動不動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里,我還當你是不愿理我,和你吵過好幾次……”
“都是過去的事,還老是提起來做什么,還嫌你哥不夠丟人?”
太子輕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神色便再度轉為嚴肅:“總歸你要知道,咱們兩個是中過一次毒又解了的,剩下的那些個兄弟是沒中過毒的,而父皇和大哥兩人的毒至今都尚不曾解開——可宮中所剩的金風玉露,卻只夠用到明年春獵前后了?!?
“又是明年春獵?”
穆羨魚不由蹙緊了眉,本能地覺著這里面定然蹊蹺不少,一時卻仍猜不透其中究竟還有何種隱情:“所以——當時是商王欲以金風玉露要挾父皇讓位,而父皇不僅沒有向他妥協,還將商王府付之一炬……是這樣么?”
“差不多——當時是宮中影衛出動下的手。說的是無一人脫逃,可究竟有沒有人跑掉,和章家又究竟有什么關系,我卻也不大清楚?!?
太子點了點頭,望著面前的弟弟,沉默許久才輕聲道:“所以——父皇是有他的苦衷的,三弟,你別急著恨他……”
“二哥,你錯了——我根本就不恨父皇。說實話,我對父皇幾乎都沒什么印象?!?
穆羨魚搖了搖頭無奈一笑,將身子向后靠了靠,微仰了頭望向他:“我七歲入宮,除了年節大禮遠遠地能見上一面,十五年來我見過父皇的次數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換個尋常的大臣,怕都比我同父皇更熟悉些。父皇不曾考教過我哪怕一次功課,唯一的一次主動同我開口,是那一日我獨自在御花園時被父皇撞見,父皇問我有沒有什么想要的,我同他說我想出宮,想請他將商王府賜給我……”
太子沉默了半晌,終歸還是不知究竟該如何開口,只是輕輕按了按他的肩,百感交集地輕嘆了一聲。墨止望著兩個哥哥眼中的壓抑嘆息,抿了抿唇猶豫了半晌,終于下定了決心跑向小青,卻才要伸出胳膊叫他咬上一口,就被既明眼疾手快地一把給拉了回來:“小墨止,你有什么想不開的——快回去快回去,小心一會兒殿下打你的屁股。”
“我不會有事的——我自己就是解毒的藥草,不會中毒的?!?
墨止用力搖了搖頭,抿緊了唇回頭望向穆羨魚,清亮的眸子里是一片堅定:“小哥哥,你相信我,我一定能解毒——但我得先知道它是什么,才能接著想辦法……”
“先不急——墨止,聽話,先不著急?!?
穆羨魚搖了搖頭,手上略略使力攬著小家伙坐在身旁,放緩了聲音道:“現在離春獵還有一段日子,我們最應當弄清楚的不是如何解毒,而是一旦解不了毒,又會發生什么——現在商王府的故事已經完整了,可這個故事里面卻根本找不到任何章家的影子,這本身就是一件太不合常理的事情。眼下的情形已經夠亂的了,我們不能再自亂陣腳。有什么知道就都先說出來,說得越多越好,現在不是打機鋒的時候,我們得想出個妥善的應對之策來才行?!?
他平素向來溫和,就算嚴肅下來,眉眼間也總是仿佛帶著天生的淡淡笑意的。可此時的語氣雖仍平靜依舊,卻仿佛又隱隱透出了幾分那日在住持面前顯出過的不容置疑的威嚴來,叫人不由便生出了幾分莫名的敬畏。
眾人本就是聽慣了他的話的,自然也不會有什么異議,剩下一個孤立無援的太子左右望了望,終于也不得不妥協苦笑,無奈地點了點頭:“好,你想知道什么,我說就是了——還別說,你這樣忽然擺起架子來的樣子,還真是跟父皇一模一樣……”
已經從舅舅那里聽過了一次同樣的話,穆羨魚卻也已不再像第一次反應得那么激烈,只是無奈地抿了抿嘴,便不著痕跡地將話題轉開:“我現在還有幾件事想不清楚——第一件,就是章家的金風玉露究竟是從哪里來的。二哥方才也說過,連宮中的金風玉露存量都已不多,可見這種毒極不易得,可為何章家竟還會有?同那位據說醫術精湛可起死回生的老太醫又有沒有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