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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又來信,讓我回家種田去,我告訴她這個月就要領(lǐng)工資了,哪能這個時候回去,我上個月可是咱們車間的勞模!”
排在夏燭前面的是一個扎著辮子的女生,正跟站在一旁的同伴聊著閑天。
“我家里也讓我回去,在這呆著確實也累,伙食不好,快熱死了還不讓領(lǐng)電扇。”
兩個人湊在一起抱怨著。
“可是有錢拿啊,累一點又怎么樣,還得給我弟寄錢回去,我媽說他明年準備娶媳婦兒了。”
夏燭注意到女生細膩的后頸上的毛茸茸碎發(fā)和甩到一邊的辮子,實在忍不住邁上前去確認了一下女生的正臉。
好吧,果然不是風楓,她頂著女生疑惑的視線又退了回去。
看樣子這個夢,確實只有自己進來了。
終于輪到夏燭,她把臉盆放進洗漱臺上,扭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水澆到臉上,感覺有些怪怪的,再伸手一摸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戴眼鏡竟然還能看得清楚,也許是夢里的原因,她想照照鏡子,抬頭卻發(fā)現(xiàn)照理來說應(yīng)該有鏡子的墻面上光禿禿的,又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墻面,上半部分墻皮大片剝落,而墻根處爬滿黃綠色的不明污漬。
整個房間都沒有一面鏡子。
總覺得有些奇怪。
身后有人催促,夏燭抓緊了速度。
第9章 這里好熱,帶我出去(二)
收拾好后夏燭跟著人群下了樓來到工廠的院子里。
今天是個陰天,灰云低低地壓在頭上,整個工廠一共也只有三棟樓房,外皮斑駁褪色有些地方已經(jīng)露出墻內(nèi)的磚體。走出做員工宿舍的二層小樓,女工們都步伐匆匆,再不笑語晏晏談天說地,宿舍外的天地仿佛會吸取一切艷麗色彩,連同女孩們燦爛的衣衫也全都掩蓋在統(tǒng)一的灰藍色工服之下。
夏燭感覺上有些難以呼吸,也許周圍的基調(diào)都是沉悶的,灰撲撲的。
她朝四周望了望,除了員工宿舍樓,工人們這會兒都陸續(xù)涌進了一座三層的大樓,樓體方而寬闊,應(yīng)該就是工作的車間所在,只是從外立面看,整個樓的窗戶都被密實的防護網(wǎng)遮得透不過氣,看得她更覺喉嚨堵塞。
園區(qū)正大門的旁邊,還有一棟小巧的二層小樓,顯得冷清許多,也精致許多,墻體外還砌著瓷磚。
隨著人群緩慢挪動進車間大樓,她發(fā)現(xiàn)整個工廠幾乎都是女生,很少看見有男工的身影。人很多,大樓的入口卻又夸張的窄小,一道鐵柵欄門拉開,入口只許三四人并排通過,人流達到此處就形成了淤堵的趨勢。
擠在其中,能聽見身邊此起彼伏的抱怨。
“好擠啊,前面能不能走快一點。”
“真擠!在干嘛呢!”
“熱死了,快一點!”
夏燭覺得奇怪,擠在人堆中雖然有些透不過氣,但天氣陰涼不至于很熱,可她發(fā)現(xiàn)一些人的腦門上都已冒出汗珠,大家推推搡搡似乎難以忍受這般悶熱。
“好熱。”
“好熱!”
“熱死了……”
剛通過大門踏上樓梯,抱怨聲越來越大,夏燭只覺得氧氣含量驟減,甚至感覺到了頭暈?zāi)垦#巳焊囊暯且黄饟u晃著。
恍惚間身邊的一切安靜了下來,樓道里的光線實在太暗,她居然有些看不清腳下的路了,好像視力回到了現(xiàn)實世界,失去眼鏡的夏燭近乎失明,這種感覺讓她有些害怕。
四周的無形空氣好像凝結(jié)成了固體,黑壓壓地鉆進她的咽喉氣管,或者就像被看不見的密實泡沫層層包裹,就在快要暈倒之際,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小夏!你還挺快的嘛,居然在我們前面!”
是何雨嬌。
夏燭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上了二樓,視力已經(jīng)恢復(fù),那種透不過氣的感覺消弱了許多。何雨嬌在一旁親昵地挽著她的手臂,念叨著食堂的人擠來擠去,今早又沒搶到肉包。
夏燭注意到她的頭上別了一個特別精致的珍珠發(fā)夾。
然后想到自己抽屜里的首飾盒。
二樓也是車間,但她和何雨嬌的工牌上寫著302,看樣子是在3樓。
由何雨嬌挽著,也好過自己摸索從而露出馬腳。
進入三樓的廠房,路過了噴涂上色的車間,味道刺鼻,空氣渾濁,她聽到有幾個女孩咳嗽的聲音。
流水線上排列整齊的半成品,看上去像是某種玩具娃娃。
看來這是一個玩具工廠。
何雨嬌帶著夏燭走進302的車間,車間里清一色的藍衣女工,坐著或站著。
“坐呀小夏!咱們車間的勞模今天怎么總是發(fā)呆走神。”何雨嬌已經(jīng)在自己位置上坐好,夏燭猶豫了一下,坐在了她身邊的凳子上。
好在何雨嬌神色如常,并沒有什么異樣。
她們面前這條生產(chǎn)線上的玩具娃娃已經(jīng)初步成型,顏色艷麗模樣可愛,扎著兩條小辮,是個小女孩的模樣。
夏燭上手拿起一個,是棉布縫出來的,內(nèi)里似乎塞有海綿,面前有一筐亮晶晶的綴著紅色綢緞的粉色塑料蝴蝶結(jié),還有一把熱熔膠槍。
身邊的何雨嬌已經(jīng)開始工作起來,她拿起膠槍,在玩具的頭側(cè)擠出一點膠,又迅速取來一只蝴蝶結(jié),對準位置按了上去,用手指壓壓實然后將玩具放進腳邊的成品筐簍里,立馬又拿起下一只,動作熟練又麻利。
夏燭注意到娃娃的胸口上有一個小小的標簽,標簽上寫著“giocare”不像英文,倒像意大利語,高二的時候讀過薄伽丘的《十日談》雖然是譯本,但大概知道意語的動詞似乎多以“are”結(jié)尾。
這還是一個外資工廠,她不免又聯(lián)想到口袋里的那把寫著“王先生”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