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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如夢初醒,說話的聲音卻清晰堅定。
“這個鐘聲有問題,正想追去看看的。”
“我們一起。”夏燭沒有再說什么,只是也沒有松開手。
她們倆跟在人群后面,從二樓又匯集更多的人,找到了同樣身處其中的風眠,隔著不遠沉默地對視。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也變輕,所有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癡迷的笑容,他們都五官模糊,但那種沉醉卻快要溢出身體。眾人走出樓房,走到院子里,終于全身沐浴在光輝之下,而扮演老師的男人早已等在大門口,他的臉上帶著同樣的微笑。
依舊一言不發,領在隊伍的前頭,第一次走出這間學校。
天地與海都是霧藍色的,像是夜晚來臨或者太陽升起之前,周圍理應是暗調的,模糊的,卻有一層光輝引路,照亮所有人的臉龐。
直到踏上長長的堤岸,夏燭才知道光輝的來源是什么。
一輪巨大的滿月就落在道路盡頭的海平面上,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月亮。
龐大,純凈,卻有說不上來的詭異。
你只要盯著它,就會在眼前不斷地放大,那銀白色的圓盤帶著深邃的瘢痕張開了它碩大的嘴巴。
夏燭緊緊握著風楓的手,晨風中她的體溫有些低,兩人走在隊伍的最后,風眠的背影在前方若隱若現。左側的岸離水面大約三米,右側則是不算太高卻陡峭的斷崖,前方的路越走越窄快要走到盡頭,人群開始擠在一起。夏燭忽然發現頭頂的懸崖上似乎有個黑色的影子,只是凝神再要細看就不見了蹤影,她懷疑自己是盯著月亮太久,眼睛里出現遮斑。
所有人在堤岸盡頭的礁石堆上停了下來。
海風溫柔地從遠方吹來,海水卻平靜無波,一種安然自內心升起,夏燭發現連自己也忍不住想要微笑。
無論是現實還是夢中,自然不就這么美好,擁有凈化心靈的作用。
可她忽然愣住,夢境世界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東西都是有目的地被創造,她的左眼上方開始不停地跳動。面前的人們依舊帶著那種著迷的表情,沒有人說話,而是對著一個地方微微揚起臉。
他們都在凝視落下月亮的海域。
一切突然變成了某種詭異的儀式,她第一次為自己的失神感到害怕,為身處其中感到害怕。
這場凝視持續了很久,世界仿佛死寂一般凝固,直到遠處鐘聲再一次敲響,大家如夢初醒,收起僵硬的嘴角,由男人帶著再次返回了學校。
他命令所有人回到各自的房間,一切等天亮,新的一天就會開始。
三人間的氛圍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沒有過多的交流,兩人在門前分別,她叮囑風楓一定要小心,無論有什么情況只要出聲就好,她就在隔壁。
回到自己房中的夏燭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了這場夢境的可怕之處在于潛移默化地融合,吞噬。讓你相信一切,產生出自然而然的歸屬感,努力過著校園生活,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然后慢慢遺忘時間之外還存在著真實世界。
后半夜她無法再睡著。
盯著黑暗中的一點。
直到標志新一天的鐘聲第四次響起
入夢第五日。
她們猜得沒錯,課程三日一循環。
今天又是三樓教室的生物課。
只是跟一開始有些不太相同的,是發到手里的書。
這本書顯然已經不是在介紹靈長目動物了,甚至能不能稱得上動物也很難說。翻開前兩頁還算正常,從陸地下到海里,先介紹節肢動物,螃蟹,蝦。然后又是脊索動物比如鯨魚、海馬。
往后的畫面多于文字,變得怪異荒唐。
例如一對正在交尾的海馬,卻伸著惡心的人類器官,度過妊娠期開始分娩的雄性海馬通過擠壓肌肉將上萬條長著中年男人面孔的海馬幼崽噴出育兒袋。
一條普通的魚身體兩側長出三對肉翅,那種感覺像是被拔光毛的雞,圖片下方還貼心做了解釋,稱這種魚為六翼天使,特點是能在海面上滑翔,缺點是平時棲息于深海之中,如果想要振翅飛翔,水面的氣壓將會瞬間擠爆它的內臟。
飛翔僅一生一次,每一只飛魚出生的使命就是游出水面對著空氣展示一次自己的丑陋。
當然了,即使這樣六翼天使也不會死去,只會拖著它裸露在外的器官重新游回海底,不過血腥味會吸引來一種寄生蟲,它們密密麻麻地躲在飛魚炸開的魚鱗之下,吸食血肉直至宿主死亡變成一堆爛肉軀殼,寄生蟲才算開始了自己的生命之旅。
寄生蟲們將控制這副腐爛的軀體在深海中無拘無束地遨游,它們的壽命有萬年之久,某種程度上六翼天使應該感謝寄生蟲讓自己在物理層面得到了永生。
書里還為飛魚的每一個生命階段配了插圖,煞有介事地一一進行詳細的解釋,畫面精美絕倫,連寄生蟲微米級別的口器都繪制得十分用心。
章魚的大腦像是一顆飽滿完整的豬腦花,僅有外面一層薄膜圈著,觸手則像一條條砧板上新鮮的豬大腸,帶著油潤感冒著晶瑩的血光。長著異形頭顱的巨大烏龜,龜殼和內里的肉,質地上做了交換。
畫面的沖擊力實在太強,夏燭只覺得腦脹眼花,也許是色彩接受超負荷,大腦短時間無法處理這些信息。
她的反應還算輕的,坐在旁邊的一個男生則是直接吐了出來。
一時間教室中彌漫著一股食堂全魚餐的味道,他的消化器官似乎沒有消化功能,嘔吐物甚至還是原來的形態。
風雨雷電做了這場戲劇的氛圍烘托,前一面還平靜的海面掀起巨浪,教室直接暗了下去。
男人原本站在講臺上,可見到有學生嘔吐后他幽靈般地迅速移到了那人面前,一把扣住了他的下頜。
“你在…做什么…這可是…對生命的…不尊重…”那個男生的嘴角還淌著嘔吐物,已經流到了老師手上,可他絲毫不在,瞪圓了雙眼,神情異常興奮,手死死地鉗住對方,令他大張著嘴巴無法閉合。
“壞學生…是要接受懲罰的!”他不知從哪里掏出一把止血鉗,在類似尖叫聲的語氣中將尖銳的那頭猛地戳進男生的牙齦軟肉中,再奮力一撬,一顆沾血還吊著神經的牙齒飛了出來,撞到夏燭的桌腳又彈回地上。
男人滿意地收回了手,將地上的牙齒撿了起來,舉在眼前像欣賞一個藝術品在閃電中反復觀看。
失去一顆臼齒的男生痛苦地倒在地上,因為疼痛而全身痙攣著像一只被開水燙傷的蛆蟲,他甚至無法發出尖叫,只有喉嚨中嗚嗚作響,嘴里的口水血液混著殘余的嘔吐物糊滿了整個下巴包括頸脖。
夏燭注意到風楓正皺著眉頭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人,看上去好像只是有點震驚,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她的咬肌也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