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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難道是一線蠱?”
“沒錯,妘家家主的責任就是看護一線蠱,那是神賜與妘家的法寶,世間僅有能起死回生的良藥。如此珍貴的東西藏在妘家,必定會招來殺生之禍,所以家主的存在就是在必要的時候為一線蠱,為整個妘家犧牲。”
真是奇怪,神賜下的法寶目的是救人一命,守護它的人卻甘愿為此犧牲了一代又一代,夏燭搞不清楚其中的邏輯,但她也不好說什么,突然,她想起一件事,便問金梅阿婆,“濮陽姬家和妘家的世仇,就是因為一線蠱?”
她想起在五十鈴中所見,女脩應當是知道一線蠱的存在,妄圖得到它來復活魚蟬,所以才帶領姬家部眾南下,血洗了整個村子。
阿婆點點頭,神情肅穆,“沒錯,人神顓頊大概是唯一一個知道一線蠱下落的人。那是因為我們的神不止降下了一件法寶,她游歷四方,還曾去過日月山,我聽我阿婆的阿婆提起過,那另一樣神器好像是叫…”
“五十鈴…”夏燭喃喃道,那么一切都說得通了。
“你竟然知道?”阿婆有些欣喜,握緊了夏燭的手,目光閃閃,聲音有些顫抖,“那…那你知道擁有一線蠱和五十鈴的神,是誰嗎?”
夏燭看向金梅阿婆的眼睛,猶豫地回道:“九天之上只有一位主神,應該是他…”
“九天?”老人一臉的不可置信,疏淡的眉皺成一團,看樣子是被她的話給氣得不輕,“我們的神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她就在我們之間,永遠與她的孩子同在…”
“她是大地的母親。”
“是母神女媧?!?
女媧?夏燭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可是回過神來,她卻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確實,連整個神話體系都是由女性作為首領,那最重要的那位主神,又憑什么是男的。
可是,她曾經聽應龍描述過,加之在女魃的壁畫中也見過主神的形象,那分明就是一位男性。
難道,神從來不只有一位?
“主神的形象,在幾大家族的史冊中都有所記載,并不是您說的,女媧?!币慌缘募ш幮阌行┮苫蟮亻_口。
沒想到金梅阿婆卻怒氣沖沖地指著他,“幾大家族?難道我們妘家就不屬于神血家族嗎?我們的祖先親眼見過母神!萬年之前,她曾經同我們生活在一起!她絕不是你們這些人口中的九天之神!”
“孩子…孩子…”金梅阿婆激動地抓住夏燭的手,切切地喚著她,“母神只將一線蠱賜予過妘家,而你身上卻有另外一支,阿奺跟我說過,她見過你身上的印記,和母神的一模一樣!你…你一定就是母神的轉世!一定是!”
“她不是。”
夏燭還沒反應過來,另一道聲音就幫她反駁了回去,她轉頭看向嬴惑,見他微微皺著眉,避開了她的視線。
“她不是。”嬴惑又說了一句,“她不是有蟜?!?
夏燭收回目光,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仍被阿婆攥在掌心。
原來是這樣的。
他一直都知道,那個曾經脫口而出的名字,就是這個世界上真實存在的另一位至高無上的神。
女媧和有蟜是同一個人,而嬴惑,他從始至終要找的那個人就不是她。
也沒錯,夏燭心想,她怎么會是神呢,她連風眠都救不回來,她什么也做不到,怎么可能是那樣的存在。
“夏燭?!?
“夏燭。”
有人蹲在了她的身前,雙手搖晃著她的肩膀,她茫然地抬起頭,嬴惑那雙灰色的眼睛就像一面鏡子,她看見其中自己的模樣,似乎有些陌生。
“夏燭,你不是有蟜,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她。”
“是嗎?”她的眼神有些渙散,腦子像是銹住了一樣,有那么一刻她都不太明白自己為什么坐在這里,只知道眼前的溪水流淌。一直會往東邊去。
“那我是誰呢?”
“你就是你啊,你就是夏燭而已?!彼恼Z氣有些著急,握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我是我?”
可夏燭只是呆呆地望著小溪,一片葉子從樹上吹落,掉進水中蕩出圈圈漣漪,在原地晃悠幾秒就隨著流水飄向遠方。
她蹲在溪邊,幾尾細小的魚在清澈見底的水中游來游去,夏燭伸出手指戳進冰涼的溪水里,感受到水流繞過指尖很快又匯合在一起。
最近幾天她總是來這里發呆,主要是那天并沒有從阿婆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只不過是排除了一個選項而已,然后她就開始了無所事事的生活,整日在溪邊拖著四肢游蕩。
也許是很久沒有讀書了,最近的思考能力明顯下降,她想不出應該做點什么或者想點什么,只知道到時間了就吃飯,吃飽了就出門。
姬陰秀倒是忙了起來,每天都幫著村里人干干活,下下田,偶爾跟著妘家為數不多的幾個小孩到水邊抓魚。夏燭沒見過他這樣,就好像突然變得接地氣了一些,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了。
至于嬴惑,夏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已經有好幾天沒見過他的面了,可是每次她出門晃悠的時候,總感覺身后有人在跟著自己,回頭一看卻什么都沒有。
不過夏燭現在沒有精力去分析,她忙著閑逛,忙著發呆。
做一些普通人夏燭應該做的事情。
她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扔進水中,濺起一滴水花砸進了眼睛里,夏燭低頭捂住那只眼睛,世界缺上了一角,她忍不住笑出聲,鼻腔中噴出的氣鉆進了袖子里,很滑稽的一聲響。
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些事情一樣。
最可悲的是,她曾經真的有那么一瞬間,覺得自己也許是救世主。
啊,什么起死回生,改天換地。
神跡一般,獨一無二的能力,不過是一只蠱蟲帶來的眷顧。
太可笑了。
她居然真的幻想過自己有所不同,幻想過自己并不普通。
現在,事實將她狠狠砸回了土里,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和從前沒什么區別,土里土氣,不會講話,身邊的人不會停留,全都來了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