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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截面整齊,紋路清晰,像是一截手腕粗細的木樁,沒有細想,她用手沿著木樁底部扒拉了一下,卻發現木樁從上至下越來越細,且往土里深扎了許多寸。
比起木樁,倒更像是某種釘子。
一個想法冒出頭,夏燭猶豫了幾秒,就雙手握住木釘開始往外拔,沒用多少力氣就將那東西連根拔起。她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下,又掂了掂,看著不大,分量倒不輕。
看上去像是木頭制的,但是周身十分光滑沒有樹木應該有的紋理,大約是件經過復雜工藝的產出,夏燭正想將木釘揣起來帶回去給大伙兒看看,卻赫然發現,釘子尾部刻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印記。
她重新拿起,湊到眼前。
那是一朵紅色的卷云。
心臟砰砰直跳,她將木釘放到一邊,就著釘子拔出后的土坑開始挖了起來,才挖了片刻,手指就觸碰到一截堅硬的東西。她吹開上面的浮土,森白的顏色從底下顯現。
夏燭盯著看了幾秒,腦子終于轉過彎來,抓起一旁的木釘就往村子里狂奔,風將她的頭發全部往后吹去,她忍不住勾起嘴角,自己還是能為她們做些事情的。
一路跑進村寨,跑過青綠色的田埂,天藍得透亮,大多白云棉花一樣堆在山崖邊,姬陰秀從油菜地里直起身體,就看見夏燭興奮地從眼前跑過。
“找到了!找到了!”她邊跑邊沖他揮著雙手,姬陰秀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在見到她手里一閃而過的東西時,笑容卻凝在了臉上。
他向身邊的大嬸說了聲抱歉,然后放下手中的一捆油菜籽,拍了拍手朝著夏燭消失的方向走去。
夏燭在小溪邊找到了妘奺,正蹲在石頭堆里用樹枝攪著水里的小魚,她走過去一把抓起妘奺的手,問她,“你是妘奾還是妘奺?”
女孩被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她沒有吭聲。
“算了。”夏燭晃了晃手里的木釘,“我在南邊找到一具尸體,但不知道是不是你爸爸。”
她邊說邊見妘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于是也沒再停留拽著她往村子外走。
“總之先去看看吧。”
剛摘的桃子還散在四周,妘奾的腳步卻停在了桃樹之外,她盯著碩果累累,眼睛里的光明了又滅。
妘奾眨了眨眼睛,低垂著頭,似乎有些自嘲般喃喃道,“竟然是在這里。”
夏燭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蹲在白骨旁,催促著她快來看一看。
妘奾靠著夏燭也蹲了下來,兩人各自往外刨著土,看架勢夏燭明顯要比她更賣力一些。
“你快看看,是不是你爸爸…”夏燭用手腕蹭了蹭臉,留下一道泥印子。
“不用看了,就是他。”妘奾看上去沒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激動,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著那堆白骨,“我能感覺到,就是他沒錯,只是…阿奺翻遍了這里每一個角落,唯獨沒有來這顆桃樹下。”
“為什么?”夏燭問。
妘奾撿起腳邊她剛才掉落的桃子,放到鼻尖下方輕輕聞了一下。
“這顆桃樹是阿媽懷上我們的時候,他種在這里的,發芽抽條,迅速開花結果,成了阿奺最愛的地方,從前每次兩人只要吵了架,阿爸就會來這里,摘一顆桃,一朵花,或者只是一片桃葉,那丫頭就能轉眼忘掉一切。”
夏燭沉默沒有說話,也許妘奺在父親失蹤之后就再也沒來過這個地方,怕見了桃樹傷心,也不會想到他最后會死在這里。
“可是這里離村子不遠,如果召喚亡靈的話,應該能很快找到啊?”夏燭問她。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她搖了搖頭。
“也許是因為鎮魂釘。”
夏燭抬頭一看,姬陰秀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你怎么在這?”
“我跟著你過來的。”他也蹲了下來指著夏燭兜里露出一截的木釘,“這個東西好像是鎮魂釘,我以前聽老師講過的,是一種用千年桃木做成的法器。桃木是五木之精,天生就能安定鬼魂,我猜也是這樣東西,讓妘家的亡魂沒辦法探出尸體的位置所在。”
“可是,誰會在南霍殺掉一個沒有任何相力的妘家人?”妘奾眉頭緊皺,“甚至將阿爸的魂魄鎮壓在這里。”
她想不通父親還能與誰結仇。
“讓我親自問問他就知道了。”
說著妘奾就將雙手放在尸骨之上,她的掌心與白骨接觸的地方發出暗紅色的光芒,風從大地而起,將她身上的銀飾吹得泠泠作響。
夏燭和姬陰秀對視了一眼,兩人站了起來,對于妘奾來說這是時隔五年的重逢,他們也許不好在場,打算先回到村子里等她的消息。
離開之時夏燭回頭望了一眼,蹲在尸骨邊的妘奾低垂著頭,慢慢睜開了眼睛,那里面燭火一樣的光芒漸漸暗了下去,身邊升起兩團銀白色的光影,將她輕輕籠在其中。
*
火焰高揚地燃燒起來,星火如同流螢在這個初夏的夜晚,隨呼吸浮動。
圓月靜靜,從墨藍色的山脊線爬了上來,夏燭的眼眶被篝火灼熱烘烤,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看金紅色的火舌在夜風中飄渺,往天頂舔舐,要將那些深沉的流云融化滴落。
她低頭扯著自己身上的百褶裙,那是晚些時候妘奺送來的。腰間束著五彩的花紋腰帶,裙擺上是蝴蝶和蕨草,她將頭發也扎了起來,用一根簡單的銀簪別上,耳邊盡是銀鈴聲響,女人們圍著篝火跳起舞步,銀色的波浪在焰火中沉浮。
她們聚在這里,為了妘家迎回一位親人而慶祝。還要在歌聲和笑語中,將他下葬。
落葉歸根。
妘奾是這么說的。
夏燭有些局促地站在人群中,但阻擋不住一顆心非要往上,她看見妘奾穿過人群來到面前,牽起了她的手。
雖然知道這種場合有些不適合,但夏燭對于妘奾阿爸的死還是存在著擔憂,所以她小聲地問妘奾,“你問了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妘奾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微笑著湊到了她的耳邊。
“阿爸說那天的事他有些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想去桃樹前替阿奺摘一枝花。”妘奾朝她眨了眨眼睛,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阿爸還說,他只記得那晚的月亮很圓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