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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是如此的唯利是圖,只是一顆石頭,就能心甘情愿地匍伏在他腳下,看來少典和有蟜的賭注,他注定是贏家。
他能憑借這樣東西,讓部族日漸壯大。
不過比起沒有身份的人類,蚩尤還是更喜歡妖神。
也許它們和自己一樣,單單是名字里就參雜著含糊不清的兩種身份。
不過它們和自己也不一樣,蚩尤帶上了青面獠牙的面具,他的力量似乎也能頂天立地,無所畏懼了。
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將敵人的頭顱斬于劍下,血和肉堆積成權力的寶座,尸骨累累在他眼里不過是河床里的爛泥。
人類嘛,死了就死了。
每一次凱旋回來,族人們高呼著他的名字,蚩尤前所未有地感到被需要,那似乎是一種叫人安心的感覺。所有人將他圍在中間,所有人的目光只看向他一人,他覺得那顆原本空空蕩蕩的虛偽的心會因此而變得滿足起來。
雖然,他不愿意承認這一點,不愿意將那種感覺稱之為任何的情緒用詞。
只有從前在時間之縫的時候,他會有這樣的感受。
可是這種狀態似乎從來都不長久。
有蟜要離開他,少典也不再看向他。
甚至現在,當冷風一夜夜吹進他的營帳,他于床榻之上驚醒,恐懼地發現自己竟然開始做夢。
可是神是不會做夢的。
他也不能。
但越是抵觸,夢境就越是攻城略地,排山倒海地侵入每一個黑夜甚至是白天。
他夢到拖著殘肢斷臂的人類來向他索命,他夢到腳下竟是一顆顆頭顱,翻過來看又全都長著同一張臉。
他的臉。
蚩尤驟然驚覺,自己是半人之軀,他根本不像有蟜和少典。
他會死的。
死。
那是一種比孤身一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要孤獨的事。
他還夢到有蟜失望的雙眼。
夢到她語氣淡漠地問他,到底能不能揮出仁慈的一劍。
蚩尤從夢中驚醒,將那把斷劍捧在懷里。
什么仁慈的一劍,他害怕地想,不拔劍是死,拔劍也是死。
他做不到,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能做到。
他開始思索應該如何離開戰場,如何逃離這個隨時能奪走性命的地方。
所以他想了個辦法,在與應龍的那場大戰中假死脫身,然后隱姓埋名游走于各個家族之中,反正從前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反正,也沒幾個人在乎他是否真的死了。
只要蚩尤戰敗了就行。
被應龍一口咬掉腦袋的時候,其實他也在場。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愛好,實在是蚩尤想看一看,自己的死會造成什么樣的影響。
對他昔日的部下,和族人們來說。
他躲在人群里,兜帽將他整個人都遮蓋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像一個不能見光的膽小鬼。那個場面如他所料,有一些對他的死亡感到痛苦悲哀,有一些卻嗤之以鼻。
他聽見他們說,“什么人神蚩尤,居然會死。”
對啊,他居然會死。
蚩尤落荒而逃,假裝自己是個鐵匠,在黃帝部族留下了得意之作,軒轅劍和逐日弓,但他永遠不會再將自己置于危險之地,所以扔下一堆武器再次離開了軒轅丘。
包括與有蟜的斷劍一模一樣的另一把完整的仿制品。
后來聽說原來的蚩尤部族領地之上新起了一個嬴姓部落,他又幾經輾轉重新回到了這里,帶著他在路上收留的妖神,建立了一個隱秘的組織“赤云”。
建立赤云的初衷是為了給病弱殘疾的妖神提供庇護所,他帶著騶吾和讙入夢搶奪別人的天生相,然后再分配給那些妖神。
做這些不是他多么善良有愛心,而是赤云能給自己一些被需要被注視的感受。
他就這樣四處漂泊,換了無數個姓名和面具,一千年過去,五千年似箭又滴水穿石般難熬,時間之縫已經無法回去了,有蟜也不知身在何方。
他不是什么神,連人也算不上。在哪里也不能真正被接納,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所謂的歸宿。
能長生不老,但又能被輕易殺死,噩夢仍舊日復一日地提醒著他,多少的枯骨亡魂皆葬送在他手下。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一個安睡的夜晚。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有的時候,他會憎惡天下之大,讓他顯得這樣可憐。
直到后來,他再次回到了少皞,以嬴惑的身份為自己占領了一席之地。匆匆幾十年,他想,等他厭煩了這個扮演游戲就再次離開好了。
可在那次九天大會上,那把出自自己之手的仿制品突然現身,他躲在星落金戈的暗室中一眼窺見了那個握劍之人。
他從頭到腳將她看了個透,卻也看不明白,為什么她能使用自己的劍。
在他苦思之際,那個女人似乎察覺了什么,隔著雕梁畫棟的偽裝朝他的位置看了過來。明知道暗室隱藏得很好是不會被人發現的,可他還是畏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