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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梓同站在路回身邊,低頭一聲嘆息。
追悼會結束,眾人離場,路回心里惦念著趙權,落后眾人半步。
他在出門時向身后看去,看見趙權慢慢地走到遺體邊上。趙夫人身穿一身杏色的薄呢套裝躺在花卉中央,閉著雙眼,面容寧靜安詳。
趙權彎著腰,從一旁的花籃里抽出一桿白菊,放在妻子的手心。他靜靜地凝視著妻子恬靜的睡顏,看了好久。
心臟外科醫生的手總是很穩,但趙權撫摸妻子的臉頰時,手在微微發抖。
路回這時才發現,老師的鬢角已經全白了,真正得像一個老人。
沈百川天還沒亮就把路回送了過來,然后等在殯儀館的停車場,等了他兩個小時。
路回拉開門上了車,他緩緩閉上眼,長出了口氣。
沈百川握了下他的手掌,發動汽車駛上了繞城高速。
路回一路上都沉默,沈百川過了半晌開口,聲音平靜著安慰,“路回,生老病死,人世常態。”
恐怕沒有人比心外科的醫生更明白這句話,但路回仍需要愛人的開解。他也明白,沈百川說的這句,并不只是寬慰他這次趙夫人的事。
路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我沒事,我只是有點鉆牛角尖了。緩過這一陣就好。”
沈百川眉間一直微蹙,顯然不太放心,但并沒有再說什么。
路回想了想,突然開口道,“如果我走了,我的追悼詞要由你來寫。”
沈百川一愣,點頭應了,“我寫你的,你寫我的。”
這恐怕很難實現,路回沒忍住搖了搖頭。
沈百川一邊想一邊說,“兩個八九十歲的老頭兒,肩并著肩,手拉著手一起走,像要出去郊游一樣。”
這畫面有點邪,路回想象不出來,但他還是答應了沈百川,“好。”
兩人這輩子都不會有小孩,幸好兩人對此都沒有執念。
也不知道到時誰會來送走他們兩個,但路回有家人,沈百川有朋友,倒是應該不至于太狼狽。
這都是身后事了,現在人活著又何必擔憂這些。
路回的情緒一直不高,他坐在副駕駛垂著頭,一下下安靜地摸索著膝蓋上的布料。
沈百川眼睛一直在看路,但他讀懂了路回的沉默。
沈百川伸長手臂,牽了下愛人放在膝蓋上的手,告訴他。
“路回,不要怕。”
路回聞言鼻尖涌上酸澀,他轉頭看向沈百川。
沈百川經歷過至死的折磨,那些痛苦病痛,輾轉反側。他曾一人承受了太多,身邊少有人相伴。命運對他不算厚待,總是折騰他。
男人眉骨鼻梁的弧度都顯得出倔強和堅毅,沈百川面容沉靜下來時有一種非凡的踏實的氣質,讓人覺得安心,可靠。他曾被病魔打倒,戰斗到最后一刻,卻沒服過輸。
沈百川握住路回的手掌,緊緊一攥。他的手心很暖,語氣很穩。
“別怕。”
今天是個陰天,厚重的云層把太陽遮掩著,只準許它暈染出光亮,卻看不見太陽具體的形狀。
云層之間有一道裂縫,灑金一樣的陽光從那道天際的溝壑中傾斜而出,天空像是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生與死之間只有一道狹窄地帶。
原來路回在書上看見過這句話,但他當時并不懂其中的含義。他現在明白了,但頓悟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他經歷了生死,才會懂得。
相比起死亡,人的生命更像是這道狹窄的日光,在陰天中更是稍縱即逝。
沈百川曾跨過這條狹窄地帶,遁入寬闊無垠的死亡中。他經歷過最壞的事,卻在生死這件事上比路回更加勇敢。
生需要掙扎,死卻只需要放棄。生比起死,更不容易,要花費更大力氣。
對于所有人都是這樣。對于癌癥病人尤其是。
路回側頭看著沈百川,男人神情專注,手握著方向盤,正在看眼前的路。
路回心想——
無論沈百川是神采奕奕,或是混沌狼狽;無論他是健康強健,或是身心俱疲,路回都會接納全部的他。
沈百川并不是一百分的愛人,甚至不是一百分的他自己,但路回愛每一分的沈百川。
“沈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