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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見上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說:“你們剛才說,外界人人猜我是個老頭子,其實猜對了一半。”
“一半?”嬋九問,“什么意思?”
“我是個老太婆!”明見上人掩嘴微笑,補充,“當然是以前。”
這句話說出來只有嬋九和童稚心態的廣清子感到驚訝,其余人都暗自點頭,因為這才是符合邏輯的答案。
明見上人本就不可能是一名少女,就像玉清真人不可能還拖著鼻涕要糖吃一樣,他們的年紀在這里!
比起凡人來,修仙之人的壽命漫長,衰老也慢得多,但卻不是無限的。
劍仙修行有三個階段:火九、雷九和幻九,對應著天火劫、天雷劫和雷劫之后。他們往往要修行到火九的第六層,外貌才能停止變化。
換句話說,萬一某個人資質奇差,到了八十歲才修煉到這個層次,那么就算他能幸運地渡過天火劫,往后數百年,天雷劫之前,他都要以耄耋老人的樣貌度過了——盡管可能身輕如燕。
順便說火九第六層并不是很難修煉,大部分劍仙都能在四十歲之前達到。
再順便說妖不受這套規律的影響,誰讓他們是妖呢?
寒山看上去年輕是因為他入門時才三歲,加上天資奇佳,十五歲就修成了火九第六層。現在的二十多歲模樣是他花了四百多年長的。
明見上人渡過了五百年天劫,又在渡劫之后才繼任了蓬萊派掌門,至今三百余年,算起來她少說有八百歲了。
玉清真人九百歲,看上去已經是凡人六十歲的樣貌,明見上人雖然比他年輕,但也青春不到哪兒去,她理應是一名老婦。
她或許也像寒山一樣曾經返老還童,可寒山只花了數月就長回了原來的樣子,而她——如果從化名紫砂拜入昆侖派那天算起的話——至少同樣的外貌維持了八十年。
這實在是有點兒逆天了。
“為什么?”寒山直接開口問。
明見上人也很好奇:“寒山,你是怎么返老還童的?”
寒山覺得這事沒必要隱瞞,而且有利于拖延時間思考退敵之策,于是解釋了一番,告訴她自己是怎么渡過五百年天雷劫的。
明見上人嘖嘖稱奇,然后說:“我和你一樣。”
“一樣!”嬋九再次嚇了一跳,“這么說你也是被雷劈成小寶寶了?”
明見上人點頭:“但我無意中隨身攜帶的不是你的內丹,而是破陣。準確地說,我是想藏在巨鼎里躲過天雷劫,卻歪打正著撿回了一條命,還獨得了三百年功力。”
看來寒山的奇遇并非他首創,原版在這兒吶!
她繼續道:“當時我雖然已經修行了五百年,可由于師姐和師兄們嫉恨我,經常在師父面前進讒言編排我的不是,于是師父也逐漸厭煩我,疏遠我,那五百年中的后四百年八十年,我都是在暗無天日的內島度過。”
她冷笑著轉向嬋九:“所以我也沒騙你,我真的有很長很長時間沒見過太陽。”
嬋九面無表情:“不,你騙我了,你說的是——從來沒有。”
“好吧。”明見上人也不糾纏。
她不無凄涼地說:“我無人指引,等修煉到火九第六層時,看上去已經四十多歲了。隨后又過了四百多年,不由得讓我兩鬢斑白、老態龍鐘。”
“破陣,”她指著巨鼎說,“只有我師父明白它是個寶貝,可他不知道該怎么使用,也不喜歡它的笨重——我師父待人看物,從來不管才干用處,只看樣貌,美的就喜歡,丑的就討厭——于是破陣被隨意放置在弟子懲戒洞,而我是那兒的守洞人。”
☆、第129章
明見上人繼續講述的也是寒山的經歷——變成嬰兒,時時熟睡,知覺恢復但無法動彈,勉勵凝聚真氣,夢中生長,直到五六歲大小才能行動自如。
她比寒山幸運在于助她返老還童的是天下至寶,而不是一粒小妖的內丹,所以她生長得要慢許多。從嬰兒到少女,她花了和凡人一樣長的時間——十四年。
她比寒山的不幸在于,寒山有嬋九陪在身邊,而她只有懲戒洞里的那四具僵尸。
在她無法動彈的那幾年中,蓬萊派遭遇了較大的變故。掌門死去,其余人爭權奪利,門派內部管理混亂松散,五六年中竟然沒有一個弟子被送來懲戒洞,自然也沒人會發現躺在巨鼎底部的她。
在能夠行動后,她仿佛看破了一切,獨自離開蓬萊島,前往中原游歷。
人啊,不管是不是修仙,都帶著與身俱來的弱點,比如喜歡可愛的孩子,疏遠暮氣沉沉的老人。
明見上人少女時期嬌憨甜美的外貌為她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凡人們親近她,奉承她,陪著她逗樂她,為她神魂顛倒,甚至有好幾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人愛她愛得發狂。
她原本就談不上心如止水,在凡間時間長了,回想起往昔的寂寞,更是動搖繼續修仙的念頭。可她也清楚的知道青春日短,白發難饒,凡人那幾十年的壽命譬如朝露。于是在十多年之后,她又回到了蓬萊島。
那時候的蓬萊派已經奄奄一息。
大部分有實力弟子都已經在內訌中死去(內訌似乎是蓬萊派的傳統),她是五百年劍仙,又是名正言順的前任掌門入室弟子,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奪得了掌門寶座,從此成為了神秘的明見上人。
順便說她在成為明見上人之后也經常在人間游玩,畢竟修仙太過寂寥了。嬋九當初下山,也是出于這個原因。
又過了二百年,明見上人看上去只有二十歲。某一天,她在自己臉上發現了第一顆淡淡的色斑。
這在許多人看來都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在她卻痛苦萬分。
她覺得自己老了,即使有破陣的功力,即使修行,即使采集天下奇珍異草維護容貌,她還是在變老。
她不想老,她想永遠當一個少女。
她痛恨色斑、皺紋、毛孔、疤痕、白發;痛恨粗糙的皮膚,蠟黃的氣色,難以控制地發福,下垂的嘴角和渾濁的眼睛;她甚至厭惡極了自己老去的氣味,因為那很臭。
臭味隔絕了白玉美珠、疏狂少年、輕歌曼舞,隔絕了人生中所有的明媚和快樂。再往后,她就必須扮演一個正襟危坐、不茍言笑的中年人和一個舉止端莊、高高在上的老人。
她憎恨這個未來。
于是她決定以命做賭注,再試一次。
破陣巨鼎已經用過,估計不能再用了,她想起了另外一樣七寶——東海太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