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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右足一頓,也不理辛十四娘和云洞,直接駕云走了。嬰寧擺脫了束縛之后,連毛都顧不上抖落,“嗷“的一聲撲向玄穹,要把這胡說八道的小道士一口吞了。
辛十四娘伸出手臂輕輕一捉,拎住她后頸,對玄穹道:“今日我和我侄女先回去,恕不多謝。反正小道士你也要去桃花源了,到時候再聊不遲-那可是個民風淳樸的好地方呢。”
嬰寧齜牙咧嘴,還要威脅玄穹。可惜辛十四娘駕起一陣妖風,裹挾著她直接離開。一臉心有余悸的云洞這才把泥墻的法術給收了。
幸虧這兩位沒起沖突,不然整個明凈觀要被夷為平地了。
玄穹站在原地,暗暗苦笑。還沒上任就得罪了一個巡照,以后日子可難過了。云洞寬慰他道:“我這個云光師弟雖性子急躁,人品倒還好,應該不至于太挾私報復。”
“等等,師叔你這個“太'字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記住,無為而為,記著啊,無用而用。”
玄穹額前那一縷白毛頹然垂下,忽然想起什么,對云洞道:“適才弟子發的那一道符,是為了解決糾紛,保全明凈觀,師叔您受累把這錢補了?”
第三章
一個玄袍小道足踏竹排,手持長篙,沿著一條碧綠色的溪水溯流而上。
溪水兩側矗立著無數棵野桃樹,錯落散亂,幾乎每一根枝條上都爬滿了嫩粉色的桃花。花瓣層疊,爭相怒放,看上去有如一團一團粉焰。放眼望去,視野里滿是熊熊燃燒的花火。
偏偏這個倒霉小道對花粉有些過敏,一邊撐船一邊不住打著噴嚏,涕淚交加,狼狽不堪。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他好不容易看到溪流有了盡頭,大喜過望,快速撐動幾下讓竹排靠岸,卻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的桃林依舊密不透風,樹下落英繽紛,層層疊疊,如同在地上鋪了一條綿密、厚重的花毯,完全看不出任何道路痕跡。小道玄穹用寬袖擦了一下鼻子,從懷里掏出一個羅盤,暗暗推算起方位來。可惜羅盤太過破舊,上頭的指針勉強轉了幾圈,便徹底不動了。玄穹左拍拍,右拍拍,羅盤仍是紋絲不動。小道士額頭登時沁出一層汗來,且不說日后再買個新的要花多少錢,眼下羅盤失靈,要如何穿過這片迷宮似的桃林呢?
眼看時辰也不早了,玄穹只好自暴自棄般地鉆進林子里。這里的桃樹無論高矮粗細,都差不多,枝頭桃花雖說好看,看多了也千篇一律,走著走著,整個人就喪失了方向感,有時候連前進還是后退都分辨不出。
玄穹身具“明真破妄“的命批,可以看破一切幻境。可這片桃花林并無迷幻心神之能,單純就是樹木太多太密,天然形成迷宮。他一邊走一邊發愁,身為桃花源的俗務道人,還沒上任就在自家管片兒里迷了路,實在太丟人了。
玄穹稀里糊涂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眉頭一皺,在桃林之間停了下來。他飽受花粉蹂躪的鼻子,似乎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不是花香,而是淡淡的腥味。這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是來自大海的咸腥味。
但在內陸深處的桃林,怎么會有這種海腥味?玄穹以為是自己太過焦慮,產生了錯覺。他有意朝前走了一段,再嗅,發現味道更強烈了。玄穹猶豫了一下,抽出桃木劍,循著味道朝前一步步挪去。
走出去幾十步后,他雙眸一凝,看到在一大片嫩粉桃花之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黑點,如同白紙上的一滴墨跡,格外醒目。玄穹再湊近幾步,發現那黑點竟是一只穿山甲,他正蜷著一身甲胄,蹲在樹下左顧右盼。這穿山甲已修成了人形,雙手捧著個大葫蘆。那股腥味,就是從葫蘆里散發出來的。玄穹凝神觀察了一陣,這家伙身無靈光,顯然也是個沒路引的,鬼鬼祟祟在這里不知要做什么。
他身為本地俗務道人,不能坐視不理,便從樹后直接走了出來。那穿山甲瞬間覺察,下意識先要蜷起身子,再定睛一看,只是一個年歲稚嫩的小道士,身軀復又舒展開來。
“貧道乃是桃花源俗務道人,請問這位大圣,可有路引在身?”
穿山甲口吐人言:“有的,有的,只是半路上弄丟了。”玄穹一點頭:“弄丟了也不要緊,凡是道門頒發的路引,必然勾連魂魄,內蘊靈光。大圣與我展現一二,我來補辦便是。”
穿山甲閉上眼,裝模作樣運了半天氣,復又睜開眼:“哎,今兒可怪了,怎么運氣都不通暢。”玄穹道:“桃花源乃道門約束之地,沒有路引,恕不能放你進入。”穿山甲連連賠笑:“好好,我走便是。”說完把葫蘆背在背上,轉身要離開。
“等一下。”玄穹把他叫住,“你背上這個葫蘆,里面裝的是什么?”穿山甲聞言回頭,一雙綠豆眼陡然綻出兇光:“葫蘆?您說什么葫蘆?”玄穹有些莫名其妙,那么大的葫蘆擺在這兒,你怎么比它還能裝?
“就是你身上背的那個葫蘆,我要檢查一下。”
穿山甲大怒:“我說小道士,你不讓我進去,我走便是,又何必苦苦相逼?莫要觸老子逆鱗!”玄穹道:“龍族的才
叫逆鱗,你一只穿山甲,充其量叫倒刺。”
話剛說完,他猛然感到面門一陣腥風襲來,那妖物居然露出黑漆漆的前爪,朝自己抓來。穿山甲的兩只前爪能夠挖巖鉆穴,犀利無比,這一下若鑿實了,玄穹胸口就會多出兩個血窟窿。
好在玄穹早有準備,右手一甩,桃木劍直接迎了上去,刺到穿山甲面門,疼得他“嗷“了一聲,攻勢頓緩。
玄穹這邊暗叫不妙,桃木劍雖說無鋒無刃,但自帶辟邪之力,竟然只讓穿山甲疼了一下。可見此妖皮糙肉厚,纏斗下去,自己恐怕要動用符咒才能解決。到底該省錢還是省命?他左右游移,一時難以決定。
他這么一遲疑,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嘩嘩“水聲。
水聲?頭頂?玄穹眉頭一皺,一抬頭,赫然看到一道白色匹練從上空橫貫而過。
再仔細一看,發現這不是匹練,而是一條水龍直撲穿山甲。穿山甲大驚,轉身欲逃,可水龍像有了靈智似的,始終緊追在他身后。直到這妖怪走投無路,那水龍才高高仰起頭來,狠狠拍擊而下,一下子把他砸在地上。
待得水花散盡,玄穹看到那穿山甲已現出原形,趴在地上氣絕身亡,包袱被甩在一旁。
一個玄袍道士從半空緩緩落下。這道士白臉細眉,面上一絲皺紋也無,似籠著一層溫潤水汽,頜下三縷黑須油亮飽滿。他落定在地,雙眸看向玄穹,淡聲道:“這位道友,請教尊號?”
玄穹急忙起身,一個稽首:“貧道是桃花源俗務道人玄穹。”那道士微微一怔:“你就是那個新來的俗務道人?怎么不去東邊的桃源鎮,反而跑來西邊?”
玄穹面色一紅,囁嚅著解釋說羅盤壞了,在林中迷了路。道士本來右手捋髯,聞言動作不由得一滯,緩緩開口道:“貧道是桃花源護法真人云天。”
玄穹面色一凜,慌忙再次施禮,口稱師叔。
道門對桃花源這樣的秘境,一般會派遣兩名道士駐扎。俗務道人負責安民,只要勤勉就夠了;而護法真人負責保境,非得是法力精深的高道不可。所以派駐桃花源的俗務道人,只用“玄“字輩,而護法真人卻要“云“字輩的,兩者高低搭配。
看剛才那條水龍的赫赫威勢,云天真人修煉的應該是坎水,那只穿山甲精一招都無法抵御,可見他修為之深。一想到桃花源里有這么一位高人坐鎮,玄穹心里踏實了不少。
“弟子莽撞,無意中見到這只妖怪形跡可疑,身無靈光,本打算上前查實,誰知這廝竟被激起了兇性。若非師叔趕到,只怕還要多費手腳。”
許是功法品性的緣故,修坎水的云天,比修震雷的云光脾氣好多了。聽玄穹說完,他只是微微一笑:“桃花源是靈機濃郁之地,時常有妖物想潛越人內,所以我會定期在周遭桃林巡視。那只穿山甲一進來,我就盯上了,沒想到被你搶先一步。”“弟子僭越……”
云天道:“不,你做得很好。張皇不改心志,迷路不忘職責,是個做俗務道人的好苗子。”
玄穹心想您這算是夸我嗎……他趕緊指了一下地上的葫蘆:“我適才聞到這葫蘆里面有一股腥味,不知裝的什么東西,還請師叔小心。”云天真人“嗯“了一聲,一擺大袖,一道清泉穿過林間,霎時把腥氣蕩滌一空,然后泉水一卷,把那個葫蘆與穿山甲的尸身團團裹住,攝回自己手里。
“妖物身上,不免帶有腥膻。我先用坎水封住,不要污染了桃林,待回去再細細查探不遲。”
玄穹暗暗贊嘆,到底是前輩,考慮得真周詳。他又提醒道:“您查探完了,記得知會弟子一聲,我好準備呈文。”云天看了他一眼,頗為贊許:“小家伙對規矩很熟嘛,以后這些案頭工作就靠你了-走,我帶你回去。”
說完他邁開步子,朝著桃林外走去。玄穹大大地松了口氣,舉步追了上去。云天真人對這片桃林極為熟悉,七轉八彎,腳下毫無遲疑。玄穹要運起真氣,才能勉強跟上他的步伐。
“尋常桃木,都有辟邪之能。這里的桃木木質精純,桃林綿延百里,天然就是一道辟邪屏障。不過桃林有密有疏,中間會形成一些天然通道。護法真人的日常職責,就是巡查小路,防止妖怪偷渡潛越。”
云天真人一邊走著,一邊大袖一揮,坎水在半空浮成一片水圖,把桃花源的地形顯示得清清楚楚。玄穹羨慕不已,這坎水真是方便,隨手化形,省了很多口舌。
云天讓玄穹熟悉一下地圖,順口問道:“哦,對了,你是怎么看到穿山甲身上那個葫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