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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穹難得見到資深丹師,連忙請教:“每次我接觸到逍遙丹,總能嗅到一股海腥味,請問這腥味從何而來?”凌虛子沉思片刻:“不曾見過丹方,不好亂說,但我猜度,海腥味許是用到了蜃氣。”
海上有海市蜃樓,皆是大蜃吞吐而成,蜃氣最容易使人生成幻覺。凌虛子這個猜測,并非無本。玄穹又問:“這么說,這逍遙丹的源頭,該是從海中興起嘍?不會就是他們龍……”
“這可不敢亂說!”凌虛子嚇得連忙擺手,俯身把丹藥喂給敖休。等到后者狀態好了一點,他才問玄穹道:“敖休要在這里羈押到何時?”玄穹道:“至少要等到事情查明白。”凌虛子也不勉強,說:“我跟西海龍宮那邊解釋一下吧。”
玄穹眉頭一挑:“看不出來,你和西海那邊還挺熟嘛。”凌虛子伸出手,在光禿禿的腦袋上摩挲了一下:“海中多寶材,我們煉丹的,都得仰仗龍宮才行,您多理解。”玄穹道:“難怪敖休出事,卻要你來擦拭他的龍臀,怎么樣?龍臀擦起來,和擦別的屁股有什么不同?”
他譏得粗俗,凌虛子非但不怒,反而訴起苦來:“您說得可太對了。這條紈绔龍子來了桃花源以后,顧頭不顧腚,惹出無數事端,回回都是我給他收拾爛攤子。我啊,就是他龍臀下面掛的糞兜子!”
“您好歹也是知名丹師,西海龍宮怎么能驅使得動?”
“喀,還不是為了我那犬子!他從胎里帶下病來,必須每天服食三元龍涎丹,那東西只有西海龍宮才有。唉,你懂的,我這也是被逼無奈。”
玄穹同情地看著這只老狼,他何止是頭上謝頂,一對狼眼也滿布血絲,周圍濃濃一圈黑,可見日夜都在煙熏火燎中煉丹。凌虛子拱手道:“我家里的丹爐還燒著呢,還得趕回去。總之道長只要能保住敖休的性命,我便可以有交代了。”
玄穹對他印象不錯,他沒打著龍宮的旗號耀武揚威,而是選擇坦誠地說實話。看他那一臉疲憊的模樣,想來也是被敖休拖累得不輕。玄穹想了想說:“龍不能放走,其他你盡可方便。”凌虛子見玄穹很買面子,連連感謝,悄聲跟他提醒了一聲:“龍宮來問,您可以轉給云洞真人處理。”
玄穹一聽,眼睛一亮,這真是好計策。云洞最擅長糊弄,正好去跟西海龍宮的人打打太極,拖延一下時間,也算是發揮點余熱了。
等到凌虛子離開之后,玄穹當即修了一封文書,急送明凈觀,然后把這件事拋在腦后,去摸排銀杏仙的社會關系。
這一摸排,就是三四天時間。要說銀杏仙的生活,那是相當豐富,半個鎮子的居民與她或多或少都有點牽連,人際關系比樹根還復雜。排查一圈下來,玄穹卻發現,她與任何居民的交往都不密切,如蜻蜓點水,不留深痕。參加帝流漿
聚會的到底還有哪些人,一直都沒個準信兒。
唯一能確認的是,銀杏仙是逍遙丹在桃花源的發賣者,幾乎所有吃過逍遙丹的人-比如寧在天和敖休-都是從她手里買的。那個帝流漿聚會,便顯得更可疑了。
這天他正在翻閱卷宗,忽然一團狐貍尾巴兜頭掃下來。玄穹閃身躲過,抬頭一看,不是嬰寧是誰?
“小道士,你這幾天都不見人,是去辦什么案子了嗎?”
玄穹心事重重,只說“我正忙著呢“。嬰寧道:“要不要給你的靈臺按摩一下?”玄穹聽了發愣,靈臺按摩是什么?嬰寧笑嘻嘻道:“我在桃花源待著無聊,姑姑教了我一招青丘狐家的獨門法術,可以引人入幻,又不會傷人心神。如果有人筋疲力盡,在幻境里躺上一躺,便可以松弛下來,睡得也香。”
玄穹有一搭無一搭地聽著,聽到后來,忽然“咦“了一聲。
嬰寧說的這種靈臺按摩之術,本質上是制造幻境,讓人看到內心最渴望的東西,而逍遙丹的致幻之術,也是同樣的道理,兩者說不定有什么相通之處。他轉臉看向嬰寧,看得后者有點害怕:“小道士,你這么直勾勾地盯著我做什么?”
玄穹道:“我忽然想起來了,到任之后,還沒去拜會過辛十四娘呢,你現在帶我去見見吧。”
“啊?現在就去?”
“我身為俗務道人,走訪大妖也是職責所在。”嬰寧見玄穹態度很堅決,只好答應。兩人一路來到桃源鎮南邊的山麓。這里青草郁郁,巖壑幽深,頗有幾分青丘氣質。玄穹剛站到洞府門口,就看到兩扇漆金朱門訇然中開,門內隱約可見一排排樓臺殿閣,無不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極盡奢華之能事。
玄穹臉色如常,沖虛空中某處一拱手道:“貧道只看得到實在東西,大妖不必費心渲染了。”
他話一說完,幻境便倏然消散,露出洞府真容-本身倒也是一座精致居所,只是……過于雜亂。一張寬大的楠木躺榻之上,半搭著好幾件霓裳衣裙,玉階上上下下都是繡鞋與錦帕,八仙桌上幾十個東倒西歪的丹藥小瓶、胭脂皿和首飾。
玄穹甚至注意到,在一扇螺鈿屏風旁的角落,堆放著一堆大大小小的錦盒,一半都還沒拆過。
“我姑姑她……平時比較忙,不太愛收拾。”嬰寧尷尬地解釋了一句,嘀咕道,“所以我讓你別那么著急來嘛。”
“不要亂說,本仙只是昨天睡得晚,還沒顧上整理。”
隨著一道慵懶的聲音,辛十四娘打著哈欠從天而降。她不像之前在雪峰山時那么英姿颯爽,狐尾蓬松散亂,幾縷粗毛高高翹起,一看就是剛剛睡醒。
辛十四娘在半空一拂長袖,先把椅背上的霓裳卷走,然后又召出幾個屏風后的錦盒,甩給嬰寧讓她幫忙拆開,這才從容落到榻上,斜倚著躺下。
“聽嬰寧說,你有明真破妄的命格。如今一看,還真是無趣呢。”辛十四娘感嘆,“什么虛幻都能一眼看穿,人生多無聊啊。”玄穹不卑不亢:“什么虛幻都看不穿,豈不是更苦?”
“至少還能落得一時快活,有何不好?道門就是你這種假正經太多了。”辛十四娘不滿地嘲諷了一句,隨后又笑了,“上次在明凈觀前,還要多謝你解圍。不然我還得跟云光那個老東西斗一場,也不是打不過他啦,就是太煩。”
玄穹看了眼嬰寧,她正撩起爪子在撕那錦盒的包裝,輕咳一聲道:“道門以規矩為重。您這個侄女只要遵紀守法,不胡攪蠻纏,云光師叔便奈何不了她。”嬰寧威脅地晃了晃爪子,表示自己聽見了,繼續埋頭去拆。
“小道士,你一沾外財就被雷劈,真的還是假的?”辛十四娘好奇。
玄穹撇撇嘴角,正要回答。辛十四娘一招手,一串金鏈子從嬰寧剛拆開的錦盒里飛出,直直套進他的脖子。玄穹大驚,連忙伸手去摘,頭頂肉眼可見有雷云凝聚。辛十四娘雙唇微微張開,杏眼中滿是驚奇:“原來真這么靈!”她見玄穹的頭發絲都豎起來了,一揮手把金鏈子召回去,雷云這才慢吞吞散開。
“這是別人送本仙的壽禮,看來成色還挺足的,多謝啦。”
玄穹摸了摸頭頂的黃冠,一臉黑線,這妖怪真是不按套路出牌。辛十四娘欣賞了一陣他的表情,支住下巴,眼波流轉:“道長今日造訪,恐怕不只是為了我侄女的事吧?”玄穹也懶得繞圈子,直言道:“近日桃花源里有人以帝流漿的名義偷偷聚會,貧道懷疑與逍遙丹有關。您作為桃源鎮的大圣,不知可知道什么?”
辛十四娘雙眼微瞇:“你是在懷疑我和逍遙丹有關嘍?”一股兇悍妖氣噴薄而出,把玄穹額前的白毛高高吹起,看起來特別滑稽。辛十四娘忍不住“撲哧“一笑,力氣登時泄了,那縷白毛又耷拉下來。
玄穹嘴角抽了抽,硬著頭皮道:“逍遙丹有致幻之妙,貧道想青丘狐族也有類似神通,也許能有線索。至于您嘛……會用幻術來遮掩自家邋遢的妖怪,想必心思也不在害人上。”
辛十四娘哼了一聲,分不清這小道士是在夸還是嘲:“我們狐族天生神通,還要去搞什么逍遙丹,豈不是撅起尾巴放屁,多此一舉?”她忽然斂起慵懶:“不過小道士,你知不知道,你的前任玄清,正是為了查逍遙丹才殉道的?”
“嗯,我知道。”玄穹回答。
辛十四娘似笑非笑:“你肯定不知全貌,否則絕不會這么淡定。”
“我曾聽云天真人講過,莫非大圣還有什么要補充的?”
辛十四娘冷笑一聲:“你瞧瞧,道門連自家小輩都蒙在鼓里,真有出息。罷了,看在你救過嬰寧的分上,今日我便讓你知道個分明。”
不待玄穹回應,她轉頭對嬰寧道:“嬰寧,你還記得你有個族叔嗎?”嬰寧點頭:“記得,十三叔沐貍,不過這次我沒看到他呢。”辛十四娘起身道:“既然道長今日造訪,我
就帶你們去看看,道門遮掩的,到底是什么事。”
她帶著玄穹與嬰寧七轉八彎,很快到了洞府深處。這里沒有什么裝飾與家具,巖壁凹凸,青苔遍布,是最為簡陋的洞穴模樣。光線很是暗淡,全靠辛十四娘頭上簪子的夜明珠照明。
辛十四娘走到一個小洞穴前,蹲下身子,吹了一聲口哨。很快洞穴里窸窸窣窣,爬出一只火紅皮色的狐貍。這狐貍個頭不小,可是雙眼混濁,毛色枯黃。它看到有生人在,嚇得要縮回去,辛十四娘摸摸它的頭,扔出一塊肉去,狐貍叼著轉頭回了洞穴。
“這便是你十三叔沐貍了。”
嬰寧大驚,顫聲道:“不是說他有千年修為,怎么退形了?”辛十四娘站起身來,看了眼玄穹:“嬰寧的十三叔沐貍,是我兄長,是我們這一脈里的修行天才,與我同在桃源鎮修行。幾年之前,桃花源里出現了一種叫作逍遙丹的丹藥,據說吃了可以增進修為。沐貍當時正卡在修行上,就弄了幾粒回來試吃。這一吃,發現效果甚好,他便停不下來了,好像被勾住了魂魄似的,原本每月一粒,后來每旬,再后來每日都得服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