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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穹霎時冷汗遍體。這頭上古兇獸,不是和玄清一起被鏡湖吞噬了嗎?怎么還好好地待在湖底陣眼里?
可眼下顧不得多想,窮奇發出狗嚎一般的嘶鳴,氣勢洶洶地撲過來。玄穹施展遁法,勉強避開幾次攻擊,可巖洞里畢竟太狹窄了,根本騰挪不開。
至于靠實力硬拼……玄穹能從這頭上古兇獸爪下逃出生天,就算不錯了。眼見那利爪再次抓來,玄穹把牙一咬,斂起省錢的心思,一聲“敕“喝,把袖中符箓盡數抖出。
他生性小氣,遇事能不用符箓就不用。這么多年來,攢了得有二十幾張離火符,都貼身存著。眼下在生死存亡之際,玄穹不敢藏私,一袖甩出一連串淡黃色的符紙,嘩啦啦一起飛向窮奇,霎時把它周身貼住。
玄穹手指一并,那些符咒同時爆燃,直接把窮奇籠罩在一片熊熊離火之中,它發出凄厲的吼叫。玄穹抓住這個空隙,飛身朝著水洞逃去。他沒指望這一招能殺死窮奇,只寄望能阻它一時半會兒,給自己爭取點時間。
窮奇被離火烤得十分難受,鼓起雙翅,在巖洞里來回瘋狂地飛跑躍動,一會兒撞碎石壁,一會兒掃到“郁壘“桃樹,攪得飛沙走石,一片狼藉。過了好一陣,它突然仰起頭來利爪一拍,直接抓碎了甬道的側壁,順著缺口躍入湖中。
一觸到湖水,它身上的離火便迅速熄滅。它晃了晃腦袋,看到那個該死的小道士正在不遠處的水洞中掙扎,手腳并用,拼命朝湖面上游。它沉沉一吼,又追了過去。玄穹眼見距離水面還有幾丈遠,回頭一看窮奇的爪子已伸到后背了,嘆息一聲,仰頭大叫一聲:“道可道!”
隨著聲音響起,辛十四娘的眉筆從懷里猛然跳出,浮在半空發出五彩毫光。窮奇晃了晃獸頭,正欲繞過去,眉筆卻直直刺向它的眉心。筆尖接觸到獸身的一瞬間,虛空發出一聲狐鳴,軟毛四綻,化為五條狐尾,如同一團觸手,反向裹在窮奇的頭顱之上,彼此糾纏。
窮奇狂性大發,張開大嘴“咔吧“一聲,把一條狐尾齊根咬斷,剩下四條反而纏得更緊了。
趁著這個機會,玄穹雙足猛踏,整個人一下子躍出了鏡湖湖面,朝著湖岸飛快地游過去。他初來桃花源的時候,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鏡湖里暢游。玄穹手腳交替,一口氣游出去一里多地,感覺肺部要炸裂開來,眼看快接近凝思崖,卻突然心生警兆。玄穹一回頭,只見窮奇已咬斷了剩下的四條狐尾,從水洞中氣勢洶洶地冒出來。它抖了抖身體,水珠四濺,然后翅膀一拍,轉瞬便已逼近岸邊。
玄穹暗暗叫苦,他手里只有坎水玉佩可以用了。可這玩意兒是用來清心的,砸逍遙君都砸不死,對付窮奇怕也無用。玄穹一咬牙,拿起玉佩正要摔碎,卻忽然感應到遠處有一陣法力涌動,一抬頭,只見一位玄袍道人從鏡湖對岸急速飛來,大袖飛舞,把下方水面帶起長長的一串漣漪。
云天真人平日就在平心觀打坐,與凝思崖恰好隔鏡湖相望,一發現這里有事,立刻動身趕了過來。
玄穹松了一口氣,趕緊把玉佩揣回去。
那窮奇極為機警,見到云天逼近,雙耳一立,沖玄穹不甘心似的嗷了一聲,轉身就逃。
這家伙最擅長逃跑藏匿,當初幾個真人和大妖聯手都抓不住它。玄穹見狀,急忙對剛剛飛過來的云天喊道:“云天師叔,莫管我,快去抓它!”
不料云天一臉鐵青,看也不看窮奇,對玄穹喝道:“你知道自己惹了什么禍事嗎?”這時玄穹才意識到,云天方才飛過來時,下方湖面泛起了一串漣漪-鏡湖表面本有封印,按說不該有這種起伏才對。
玄穹臉色“唰“地變得煞白,他不懂封印之事,但大概也猜得出,一定是窮奇剛才一陣沖撞,把陣眼給撞壞了。他再側耳細聽,劉子驥的呢喃已近乎瘋狂,可見蜃氣泄漏越發嚴重。他質問玄穹道:“你自己跑來鏡湖做什么?”玄穹低下頭:“我本想去探查一下丹藥煉制之地……”云天怒道:“我不是跟你說了,此事交由護法真人來處理嗎?你要查,為何不提前跟我說?”
玄穹自知理虧,可眼下不是要臉之時,急忙先提醒道:“云天師叔,我發現在凝思崖的下方,有一個“郁壘“陣眼,應該與封印有關!”云天眉頭一皺:“你怎么發現的?”玄穹說:“我能聽到劉子驥的呢喃,借他的殘魂打開了一個水洞,得以深入湖底巖穴。”
云天低頭一看,那個水洞還依稀可見,正要縱深躍下水洞,卻被玄穹拽住:“師叔,這里一般人不能輕下,非得能明真破妄不可,還是我下去看看吧。”
“不可!”云天真人沉聲道。
玄穹一怔,危機迫在眉睫,怎么護法真人還要阻撓?云天沉痛地搖搖頭:“玄穹啊,你還沒意識到嗎?你這一次可是闖下潑天大禍了。若湖面封印維持不住,整個桃花源被蜃氣籠罩,會是什么后果?”
玄穹面色凝重。若是那樣,桃源鎮的那些居民會落得和之前的秦漢之民一個下場。怪不得一貫沉穩的云天為之失態,連窮奇逃掉都顧不上理會了。他心里大為委屈,誰知道那頭窮奇活到了今日,而且還藏在“郁壘“陣眼附近啊?
“弟子正因為知道錯了,才要將功補過。”
云天搖頭道:“你這禍事忒大,師叔也沒辦法了,必須上報道門,讓他們派人來處理。”說完他大袖一擺,一團晶瑩的水球憑空浮現,“啵“的一聲,把玄穹吸了進去。
玄穹驟然被籠罩進水球里,身體懸浮,四肢掙動不受控制,他向真人喊:“等道門來人,陣眼不知會變成什么樣子。我現在下去,好歹能看個究竟!”云天真人無奈道:“道門絕不會允許一個剛闖下大禍的人,只身進入如此關鍵的場所。”
“可危險不等人哪……”玄穹大急,忽然下方鏡湖的水面又起波瀾,這次不只是漣漪,而是有層層微浪起伏。
云天顧不得理他,升到半空,雙手掐訣。只見他道袍飄動,頭頂隱然現出三花,一股沛然莫御的法力自周身擴散開來,生生將湖面的褶皺壓平。
可連玄穹都看得出來,這只是強壓,只能管得了幾日而已,治標不治本。
這一場施法,極耗心神,云天臉色都為之黯淡了幾分。玄穹本還想辯解幾句,一看他這樣子,只得乖乖閉上嘴。云天真人口氣痛惜:“你這孩子,眼看就要被提拔,怎么又生生斷送了大好局面?”
玄穹不服道:“師叔,逍遙丹為害太深,我若不管不顧走了,豈不是又要背鍋?”云天道:“我知道你用心是好的,但事涉鏡湖,你無論如何都不該私自行動。惹出這么大禍事,我想替你遮掩都難。”
玄穹索性在水球里盤坐下來,平靜道:“我在水下的陣眼位置,發現了一棵郁壘桃樹,不過那桃樹的枝條被人截斷了一根,偷偷收蓄湖中蜃氣,可見逍遙丹的源頭,一定就在附近,說不定就在另外一側的神荼桃樹陣眼處。師叔一定要
重視啊。”
這一段話信息量有點大,云天聽得陷入沉思,忽又搖頭道:“眼下鏡湖封印瀕臨崩潰,整個桃花源有累卵之危。無論是窮奇還是逍遙丹,都要暫且擱置一邊了,先解決封印之事。”
說完云天一揮大袖,水球自動跟隨,很快兩人返回了俗務衙門。敖休和老果正蹲在門口,他們本來打算跟俗務道人表功,一看玄穹被困在水球里,無不大驚。敖休大嘴一張:“吭!這是誰敢把玄穹道長抓住?瞎了他的狗……呃呃。”
他剛說到一半,就被老果張開翅膀堵在嘴前。原來老果看到云天真人正跟在水球后面,生怕敖休說出什么不妥當的話。
云天真人掃了他們一眼:“你們快去跟桃花源居民講,迅速做撤離準備,將有大事發生。”那兩位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云天真人不耐煩道:“你們快去便是,本真人已接管俗務之職。”
敖休試探著問道:“玄穹道長呢?這活不是他來干嗎?”云天真人道:“他觸犯道律,暫且收押。”敖休“吭“一下急了,挺直了龍軀嚷嚷道:“扯啥玩意兒?他可是本太子的人,能犯啥錯?”
云天真人淡淡道:“這是我道門之事。”敖休卻不肯干休,仗義地一拍胸脯:“道門也得講道理吧?你買我個面子,或者買我爹和我三個伯伯的面子也行,先把玄穹道長放了。”云天真人壓根懶得理他,玄穹在水球里搖搖頭,沖他倆做了個手勢。
敖休看不清楚球內情形,老果卻“看“得分明,對他道:“你別鬧了。玄穹道長說了,讓咱們趕緊去忙活,不要管他。”敖休吭吭幾聲:“那他關在水球里咋辦?要不我給他找個舞姬在外頭跳舞解解悶?”老果道:“哎呀,這水球又不是牢籠,里頭舒服著呢,清清涼涼的,你快干正事吧!”
蝙蝠一拽小龍,趕緊溜出了衙門。云天真人把水球放到衙門后堂,讓玄穹暫且好生修煉,然后焚了兩道甲馬飛符,符如雷電一般“唰“地飛了出去。
這是道門速度最快、緊急等級最高的符傳。一符遞出,沒過一會兒,云光和云洞就先后駕云趕到了俗務衙門。他們一個是巡照真人,一個是明凈觀主,再加上云天,武陵縣箓職最高的三位道長都齊了。
云天先收了水球,讓玄穹恢復自由,把情況講了一遍。云光是個火暴脾氣,當即罵道:“又擅自行動!你真以為自己比別人高明嗎?紫云山的教訓,真是一點沒記住,自作聰明!”云洞則是一臉震驚:“原先道門一直以為湖里散發的是三尸之欲,原來鏡湖之下居然藏的是蜃氣-這可是真的?”
玄穹面無表情道:“當然不是真的。是弟子做俗務道人窮極無聊,隨口胡謅的故事,主要是為了給自己添點堵。”云光呵斥道:“都什么時候了,還嘴欠!那湖下確實如此嗎?”玄穹道:“師叔信不過我,那就請道門來個人下湖去
查看好啦。”
在場的人里,只有玄穹才身具“明真破妄“的命格,這種命格萬中無一,就算道門有這樣的人才,也得千里萬里調遣過來,不知要什么時候了。
云光不耐煩道:“無論是三尸之欲還是蜃氣,總之都不是好東西!你既然把它放了出來,就該認罰!”
“要扣功德嗎?”
“你還關心這個!”云光大怒。
“弟子除了些許功德和二兩三錢道祿,也沒什么了。哦,對了,弟子如今被奪職了,這件法寶的正箓用法失效,必須得繳還道門了。”玄穹說完之后,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向水球外面遞出。云天真人搖頭道:“這坎水玉佩是我送你的,與道門賞罰無關,收著吧。”
玄穹本來也沒松手,聞言迅速又放回懷里。云光“嘖“了一聲,對這種小心思十分不屑。云天真人不忍道:“此事也不完全怪玄穹師侄,他只是想要查探逍遙丹而已,誰知時運不濟,造化弄人,竟遇到了沒死的窮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