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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已經喪命的祝輕侯坐起身,笑問:“獻璞,你為何不把我交出去?”
李禛若是想要將他交給雍州牧,或者想要親自拷問白銀下落,他如今就不會這般安穩地躺在塌上。
“沒有必要,”李禛道:“你想見祝琉君嗎?”
祝琉君,祝相之女,小字卿喜。
祝輕侯的同胞妹妹。
“拿親人來威脅我,這不是你的作風,”祝輕侯神色微變,佯裝哀傷,低聲問道:“是我,讓你變得不像自己了么?”
李禛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輕輕撫摸他眉心間的烙印,屬于罪囚的黥面,所有人見了他,都會知道他是一個低賤的罪奴。
“你說話總是很動人,”李禛毫無情緒地夸贊他,“但你唯利是圖,只愛你的榮華逍遙。”
祝輕侯靜靜地接受他的點評,普天之下,誰不愛榮華,誰不想逍遙。
但是現在情況很糟糕,他要在變得喜怒無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李禛手下活下來。
“白銀的下落,我很想告訴你,整個晉朝,我也只愿意告訴你一人,”祝輕侯停下來喘息,九千里流放,他有點累了,需要多睡一會兒才能補回來,“但是,獻璞,我怕死。”
他怕告訴李禛,他就會失去唯一的籌碼,會死。
李禛默然,方才醫師和他說的話猶在耳邊,祝輕侯身負要傷,體質虛弱。
刑部詔獄,九千里流放,祝輕侯仿佛成了邊塞上遇霜成冰,風吹便折的蓬草。
“你不說,會死得更早。”李禛異常平靜,“刑部的詔獄都受過了,雍州的鈞臺,試試又何妨?”
祝輕侯睜大眼,想起一些舊聞,雍州毗鄰兩魏,地處要塞,外有強敵,內有悍將,是狼虎之地。
李禛,一個剛剛及冠的瞎子皇子,所有人都擔心他會死在雍州,甚至有人在鄴京開了賭局,賭李禛會在第幾年死去。
誰也沒想到,李禛在雍州就藩的第一個月,親自督造建了鈞臺,一座令人聞風喪膽的土牢,以恐怖刑名出名。
縱使如此,祝輕侯依舊沒有開口,太輕易說出的真相,往往沒有人相信。
直到親眼見過鈞臺內的情形后。
“鄴京,”祝輕侯顫聲道,“我爹把白銀全部藏在鄴京。”
鄴京,晉朝王都。
成年就藩的藩王無詔不得離開封地,只有在年節和天子壽誕時才得以入京朝覲述職。
如今年節已過,天子壽誕還有半年,這意味著,至少要等半年才能驗證真偽。
“你在拖延時間。”
李禛平靜道。
“我沒有騙你,”祝輕侯不自覺地朝他靠攏,打了個寒顫,雍州的鈞臺,遠比詔獄還要恐怖得多。
“你在害怕嗎?”李禛想看看祝輕侯眼底真實的情緒,于是他摸了摸祝輕侯的眼皮,很可惜,碰不到他的眼球。
祝輕侯在他掌心下敏感地眨了眨眼睫,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聲音還是顫的:“我……”他轉移話題,“這座鈞臺,是你督建的?”
“嗯,”李禛道:“這里有很多聲音,我很喜歡。”
……聲音?
祝輕侯側耳傾聽片刻,渾身不由自主地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不自覺地摟住李禛的手臂,傾身靠了過去。
李禛有一剎那的僵硬,指尖按在那節溫軟的肌膚上,想要將人撥開,猶豫一瞬,卻沒有動作。
回去的路上,祝輕侯望著窗外的蒼茫景色,身軀還在輕微地顫栗,他很怕那些血腥的酷刑,聽見聲音,聞到氣味,便會本能地發抖。
這種恐懼并非作偽,恐懼之下說出的話往往更容易取信于人,至少,李禛暫時信了。
他爭取到了半年的時間。
至少在確認真偽之前,李禛暫時不會殺他。
“獻璞,”祝輕侯輕聲道:“我想見見琉君,讓我見她一面,好嗎?”
從前在鄴京,但凡祝輕侯放輕聲音和人提出要求,沒人會不應允他。
李禛轉過頭,白綾后隱隱透出眉眼的輪廓,就在祝輕侯有幾分懷疑他會不會答應自己時,“好。”
肅王府的侍從給祝輕侯蒙上了眼紗,顯然是不想讓他知道祝琉君的住處,他仿佛并不在意,輕輕對侍從笑了笑。
后者登時愣怔,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被蒙住眼睛的感覺并不好受,四面漆黑一片,唯有黑暗中朦朧的紅讓祝輕侯知道,眼前還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