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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暮靜靜地聽著,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和顧溪亭話語里那份歉疚的領悟。
他沒有抽回手,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住他。
顧溪亭轉過頭,深深看進許暮的眼睛:“你不是溫室里的花,你是能與山風共舞、能與霜雪抗衡的巖茶,我以前……太自以為是了,總想替你扛下一切,卻忘了問你是否愿意,并肩……你說得對,我們該并肩。”
許暮的心,被他這番話攪得酸軟一片:“我從未后悔離開云滄,也從未后悔與你在一起。都城的風雨,西南的烽煙,確實比制茶辛苦,也危險得多,但這里……也是我的歸處。”
河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溫柔,水聲潺潺,如鳴佩環。
兩人就這樣握著手,并肩坐在石上,那些未曾言明的擔憂,深埋的恐懼,彼此確認的心意,以及對未來的渺茫期望,都在這靜謐的河畔夜色里,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直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醍醐和冰綃尋了過來,低聲道:“許公子,您要的最后一批配方謄錄已備好,需您再過目確認。”
許暮應了一聲,松開顧溪亭的手,站起身,對顧溪亭道:“我去去就回。”
顧溪亭點頭:“嗯,小心腳下。”
看著許暮隨醍醐二人走遠的背影消失在營寨燈火闌珊處,顧溪亭依舊坐在石上,沒有動。
他望著河水,思緒有些飄遠。
直到另一個搖著扇子的身影,溜溜達達地靠近,毫不客氣地在許暮坐過的地方,坐了下來。
“對月沉思,顧影自憐?”晏清和戲謔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哦,月是有,影是雙,可惜另一半被叫走了,顧將軍好生寂寞。”
顧溪亭沒回頭,也沒被他刻意放輕的腳步驚到,只淡淡道:“偷聽了多少?”
“偷聽?”晏清和一副被冤枉的無辜口吻酸道,“這可冤枉在下了,是兩位月色下互訴衷腸,眼里只剩彼此,沒留意我這等無關緊要的閑人,不小心路過,不小心聽見了幾句罷了。”
顧溪亭懶得理會他的調侃,目光依舊落在粼粼的水面上,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等西南平定,新朝安穩,一切塵埃落定之后……你想做什么?”
晏清和搖扇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河邊安靜,只有水聲風聲。
半晌,他才輕笑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反而帶著點玩味的自嘲:“顧將軍除了自家夫人,居然還會關心別人以后怎么活?”
顧溪亭皺眉……怎么會有人跟誰說話都顯得曖昧不清的?
兩人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晏清和此刻罕見地空茫了一瞬。
“沒想好,以前活著是為了他,后來……莫名其妙上了你的賊船,去龐云策那兒當探子,你說會對付薛家,我也就信了,渾渾噩噩,跟著你們查賬、抄家、算計人,倒也不無聊。”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現在,晏家塌了,薛家爛了,仇人好像都死了……可薛承辭沒死在我手里,有點遺憾。”
晏清和最終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時候覺得,真要是哪天,像現在這樣,死在外面了,好像也挺干凈。”
雖然以顧溪亭的作風,怕是很少會安慰無關之人,但晏清和本以為他至少會象征性地勸一句,卻聽他道:“金箔沒有,你要是實在閑得發慌,不如去幫著昀川打理生意,他身邊就缺個心眼活臉皮厚的,或許,比你現在琢磨怎么死,稍微有意思點。”
晏清和倏地轉過頭,心想顧溪亭這人確實不太會安慰人,但是比剛認識的時候好多了!
想著想著,他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次的笑聲里,少了些虛浮,多了點真實之感:“顧大人啊顧大人,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塵土:“走了。”
顧溪亭依舊獨自坐在河邊,望著晏清和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許暮離去的營帳。
夜風拂過河面,帶來遠山模糊的輪廓和濕潤的草木氣息。
每個人都在掙扎前行,背負著各自的重擔,尋找著出路和意義。
為了家國,為了至愛,為了承諾,或者,僅僅是為了給這不知為何而活、卻又不得不繼續的生命,尋一個能暫時落腳抑或繼續漂泊的理由。
第128章 霧鎖狼穴【二更】
晏清和在一個濃霧彌漫的清晨離開大營, 霧氣稠得化不開,十步外不見人影。
他只帶了四個人,是顧溪亭在接到東海大捷的消息后, 連夜讓驚鴻司和霜刃司四位統領人趕了回來。
掠雪、裁光、冰鍔、寒泓,名字冷冽, 人亦如出鞘的寒刃, 沉默地立在濃霧中, 氣息收斂得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晏清和依舊是那副閑散公子哥的派頭, 仿佛不是要潛入危機四伏的蠻部腹地, 而是去赴一場風雅詩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