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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沒了從棲霞市打來的生活費,僅靠岳云晴的養老金度日,他的零花錢自然也沒有多少了,那些小孩來討了好幾次沒討到錢,紛紛一臉晦氣地離開了,他又重新被排斥在外。
小江寄余時常難過地一個人偷哭,后來被岳云晴發現了,她去校辦鬧了一頓,那些小孩消停了一段時間,只是岳云晴氣得病了幾天,他后來就再沒敢和她提學校里的事。
他逐漸地學會無視那些嘲笑、謾罵、譏諷,各種聽不懂的方言粗話,忽略那些特意做給他看的戲謔表情,像是一種保護機制,世界漸漸變得模糊,他也漸漸不再去主動理解分析他人的情緒。
但在其他人眼里卻并非如此,他冷漠、孤僻,是個感情木訥的小孩,只會每天悶頭畫畫。
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上高中前。
那會兒黑曜的發展如日中天,處處有人巴結他們,也處處有人盯著黑曜挑刺。
于是他這根刺就被挑了出來。
江頌今面對無數個鏡頭和話筒,記者們瘋狂追問他是不是還有個兒子,為什么沒見那個兒子在宴會場合出現,是否做了抹黑黑曜的事,還是干了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
江頌今好面子,畢竟商人最重要的就是名聲,也在各方的壓力下束手無策,于是把十六歲的江寄余接回了棲霞。
為了黑曜的面子,江寄余被安排在貴族學校上學,但他已經不再習慣這里的一切。
那些少爺小姐們看他就像看一個鄉下來的稀奇玩意兒,各種挖苦諷刺、戲弄惡作劇只多不少。
那時的江寄余已經留上長發,黑色的長發用黑發圈松松扎在腦后,過長的劉海時常蓋住眼睛,頭總是低垂著,露出一只白皙精致的下巴。
正是少年抽枝拔條時,他體型又偏瘦,整個人便散發著一種懨懨的、蒼白又陰郁的氣息,一點兒也不討人喜。
卻吸引了某些變態男同學,總有人拿各種各樣的事來威脅他,企圖讓他答應交往,然后美美地睡了這個長發小美人。
江寄余答應了,把對方請到自己的房間里,然后一板磚拍暈了人,把削尖的畫筆桿一根一根倒插進他的肉里。
這件事在當時鬧的挺大,對方也是個小集團的少爺,江頌今處理這事兒費了不少勁,從此徹底厭惡了江寄余。
江寄余倒是覺得無所謂,只是這事在學校里傳開,莫名其妙就變成了他勾引人家然后密謀殺人。江頌今懶得給他處理學校里的事,岳云晴更幫不上忙,這件事便愈演愈烈,他本就難聽的名聲雪上加霜。
十七歲的江寄余習慣了任何事都一個人,他常常縮在校園的某個角落里,端著畫板一畫就是半天。他最喜歡畫的是植物,學校里的銀杏、朱槿、絨球花……通通被他畫了個遍。
只要沉浸在畫里,就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音,只要不去想不去看,就不會知道別人在討論什么,就不會難過自責。
這也成了他以后面對惡意時下意識用的手段,不聽不看,封閉自己。
十七歲的江寄余也最喜歡雨天,一到雨天,整個世界就會變得空蕩蕩,那些討厭的人不會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江寄余只拿了把雨具,邁入雨幕中,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路上行人匆匆,連車也少了許多。
他走在桂花道下,雨水洗滌過的樹木散發著陣陣清香,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穿過屋檐、林蔭、天橋,最后蹲在公園的江邊發呆。
翠綠的水面在雨絲砸入時蕩開一圈圈漣漪,他捏著冰涼堅硬的傘柄,望著升起霧氣的江面,視線忽然有些模糊。
“小伙子,你蹲在這里干嘛呢?”
江寄余回過頭,那是一個拎著菜的阿姨,她皺著眉關切地看著他。
江寄余心里卻茫然一片,他無法理解她的意思,皺起的眉、抿起的唇和張大的眼睛,很奇怪,學校里那群人欺負他時也會露出這種表情,但這個阿姨并沒有作出把他推進水里之類的相似舉動。
很奇怪。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腦子混亂一片,答不出話。
見他呆愣愣的,阿姨直接把他拽了起來,往公園跑道內的草坪上去,邊走邊絮絮叨叨:“我說啊你們這些年輕人不要想不開了,明明人生還有大好時光,怎么就跟自己過不去呢?你瞅瞅現在到處都是各種精神心理疾病,哎呦真該學學我這心態……”
后面說了什么發生了什么他也記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去了精神科醫院,然后拿到了一份情感共鳴障礙癥的報告。
醫生要他多出去走走,要他多和人交流。
于是江寄余便照做了,每到假期和周末,他一改往態,不再躲在某個角落悶頭畫畫,瘋狂地往外到處跑,直到精疲力盡。
江家人看他的眼神像看瘋子一樣,但他也不在乎了。
好轉時是在上大學后,他遠離了那個噩夢般的高中,心底那點對大自然的向往吸引著他不停地往外走。他像突然突然開竅的病人,嘗試著每天和路人說一句話,一個月后是兩句,再三句……
那時他遇到了季向松,于是有了第一個好朋友,隨后他試著去支教,去做志愿,去救助流浪動物。
醫生也驚訝于他飛快的成長和改變,認為他是奇跡般的存在,能夠成功自救。
只有江寄余自己知道,那份不安只是被埋在了心底,被打磨許久的棱角變得軟潤無害,他會下意識對人露出微笑,過往的經歷讓他輕易察覺到他人的輕微變化,從而作出相應的動作。
這些在往時用以自衛自救的本領有了新的名字,溫柔、貼心、細膩。
醫生總說他的生命力像植物一樣頑強,他喜歡這個比喻,他喜歡柔軟綠葉覆在掌心的感覺,喜歡植物汁水的微澀,喜歡代表新生的嫩芽。
于是他就像一株植物那樣,歷經許多年新雨沖刷,洗掉那幾年陳舊梅雨季生的霉斑。
他好像真的成為了一個“溫柔”的人,好像真的成功自救了,但那層模糊的塑料膜還在,他不知道別人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闖入一個白發少年的生活里。
鮮活、陽光、滾燙都變成了具體的情緒,冰涼黏膩的梅雨闖進了新鮮的色彩,變成一場盛大的太陽雨。
塑料膜被他兇巴巴地撕破了,沖進去揪著江寄余問他什么時候才肯喜歡自己。
江寄余指甲深陷進被褥間,緊閉的眼角滑下濕漉漉的水痕,身體蜷縮得更厲害了。
他仿佛夢見林舟此傲嬌地撇著嘴卻忍不住偷偷朝自己看來,排隊等了許久的手工奶茶卻說是搞活動送的,然后不容置疑塞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