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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此緊張地咽了咽唾沫,茫然地看著他。
“你害死了你媽媽,你怎么還有臉活著?”
冰冷刺骨的話語,讓林舟此瞬間如墜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凍僵了。
就這樣,小林舟此還沒從失去母親的巨大悲傷中走出來,又要面對變得喜怒無常的父親。
往日會和梁含雁一起牽著他的手的林睿銘不見了,會讓他騎在肩頭起飛、帶他去游樂園玩飛車、親手給他做生日蛋糕的父親不見了。
林睿銘親手砸掉了他珍藏一柜子的超跑手辦和比賽頭盔,林舟此木然地看著滿地碎片,心想林睿銘是不是忘了當初怎么陪他熬到凌晨搶到的手辦。
梁含雁去世后,林睿銘便一個人撐起了剛發展不久的曦林,漸漸的很少再回家,林舟此也希望他少點回家,他不敢再面對這個“父親”了。
那時的林舟此幾乎每天晚上都做噩夢,一閉眼就是梁含雁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臉。
他騙自己,那是媽媽舍不得他,來看他了。
可林睿銘說那是因為他害死了她,所以她死不瞑目,她在狠狠盯著奪去她性命的人。
林舟此最后一點溫情幻想也被掐滅了,他不敢入睡、不敢做夢、不敢一個人待著,每當困得不行時,他就用力掐自己的手臂清醒過來,不讓自己睡過去。
直到王媽的到來。
林睿銘不想看見他,也懶得再照顧這個兒子,便雇了個鄉下來的保姆。
王媽給他帶了從鄉下拿來的草編小動物,各種新奇玩意兒,告訴他自己的孫子是怎么玩這些玩具的。
她還會唱方言小曲兒哄人入睡,講田間趣事,不知過了多久,梁含雁血淋淋的臉終于從他的睡夢中淡去。
許多年過去,林舟此看遍各個國家的知名心理醫生,接受治療,想要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個“正常人”。
他無數次咬著牙,克服腦海里不斷重復上演的血腥車禍和林睿銘譏諷的話,坐在駕駛座上試圖踩下油門。
其他學徒學幾個月就能學到的駕照,他學了整整兩年。對于其他人來說輕松無比的事,轉方向盤、踩油門、抬剎車,對他來說做每一項都需要巨大的勇氣。
他咬著唇,抓握方向盤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小腿肌肉緊繃,時間在那一瞬拉長無數倍,折磨得人快要發瘋——車子順利拐過了那個彎道。
車剛剛停穩林舟此便跳了下去,扶著車門捂著胃干嘔,吐出咬破唇的滿口血沫。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完好無損的車子,干凈平坦的路面,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突破了內心最恐懼的那一關,半是欣喜半是難受。
然而林睿銘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身后,他也許多年沒再對林舟此笑過,這次見面也是冷冰冰的:“林舟此,你怎么還敢開車,怎么敢來這里的?我不是說過你不準再搗鼓這些東西嗎!”
林舟此忍不住反駁了他:“這是我的愛好,我為什么不可以?我想來這里,想……”
“你的愛好?”林睿銘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怒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刻骨的寒意和譏諷,“林舟此,你還有臉談愛好?你媽就是死在這上面,死在你所謂的‘愛好’上!你現在居然還敢來碰這些東西,你是覺得她死得不夠慘,還想再拉上別人墊背?”
林舟此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不是的,我只是想證明我可以克服,我不是……”
“你給我滾回去!”林睿銘指著他的鼻子,像在看一個令人作嘔的陌生人,“再讓我知道你碰這些東西,任何跟這些有關的東西,我打斷你的腿!”
林舟此再也忍不住了,積壓多年的委屈和不滿發泄出來:“你憑什么管我?哪有你這樣當父親的!”
林睿銘定定看著他,忽然冷笑一聲:“是啊,你以為我想當你父親,你真以為我想要你這么一個兒子?要不是當年阿雁執意要留下你,否則……呵。”
他留下未說完的一句話揚長而去,留下僵在原地,好不容易維系起自尊卻又再度崩塌的林舟此。
從此以后,他再也不在心里偷偷許愿林睿銘能變回從前那個父親,千瘡百孔的身體縮在冷酷堅硬的外殼里面。
梁含雁的死,不僅帶走了他的母親,也帶走了那個曾經會對他笑的父親。剩下的,只是一個被悲痛和怨恨扭曲了的男人,以及一個永遠背負著“害死母親”罪名的兒子。
他口是心非,行事張揚,揮霍無度,活成了圈內人盡皆知的混世魔王。
直到江寄余的出現,一道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光層層融入了他封閉的世界里。
他起初厭惡、抗拒,千方百計想要趕他走。
可那個人卻像水一樣,溫和,包容,一點點消融著他惡劣的尖刺。他會在他生病時守在床邊,會記得他隨口提過的小事,會在他情緒失控后安靜地陪著他,會在山風呼嘯的山間,用最平靜卻最堅定的語氣告訴他:“不是你的錯。”
江寄余在他那個不斷重復噩夢的世界,打開了一扇小小的窗,透進了一絲久違的、真實的暖意和光亮。
讓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嘗試著去相信,去依賴,去渴望抓住這份溫暖。
這份溫暖來得太晚、也太讓人著迷,他越來越貪戀那個人的一切,直到想要完全地、徹底地占有他,讓這份溫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他又像一場綿長而溫潤的雨,帶著清涼的潮濕水汽,沁入他干涸已久的肺腑,澆滅了那場可怖的大火。
可后來冷漠的話語,溫柔卻決絕的撫摸,藏起來的洋桔梗和未寫完的信,遞到唇邊的、摻了藥的溫水,以及最后那個在公交車上,意識消散前看到的、充滿悲傷和留戀的眼神……
“江寄余……別走……”
他喃喃著,指甲陷進肉里,他恍惚睜開眼,上面是熟悉的天花板。
黎霄公館,他的房間。
林舟此猛地坐起身,光著腳飛快往外跑去,抓著正往餐桌上端菜的王媽:“江寄余人呢!!他在哪?”
那盤菜猝不及防摔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王媽神情無奈:“抱歉少爺,我不知道。”
林舟此便看也不看她就跑了出去,問遍莊園里每一個人,卻都沒得出江寄余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