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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偏僻的大山里,女人命賤不算命,只是個無根的浮萍罷了。風吹草動,不慎就要夭折。從前的女人是這樣過來的,他們也想現在以后的女人一如既往。
“我不!”宿泱倔強地說,她看著母親眼里恨鐵不成鋼,“我會離開這里的,我不會變成你一樣懦弱膽小,連挨打都不敢喊痛的人。”
李霞臉色白了又白,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她的女兒變得陌生了,說出來的話像利刃將她刺得遍體鱗傷。
一陣陰云飄過,天色驟然黯淡無光。這是暴雨的前兆。
“明天再說吧。”李霞匆匆將地窖口關上,“你爸答應了,明天就要你出來。” 聲音逐漸變小消失。
看著又緊閉上的入口,宿泱自嘲一笑。早就知道的結果,何必還要抱有希望。
這陣雨下得急,有水從縫隙里鉆進地窖滴在宿泱的臉上。
剛進屋的李霞抹了抹淚,她知道對不起女兒,可是在這個家里她和女兒是一樣的,只能任人擺布,沒有一點話語權。不服從就是一頓打,她被打怕了,心里起不了一點反抗的心思。
她拿了塊塑料布蓋在地窖口上為宿泱擋下雨水,想到剛剛女兒眼里的祈求,她猶豫了很久把堵在上面的大石頭抱走了。
宿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她不甘心。緊緊捏著手上的mp3,手被硌出幾道紅痕痛得她心里難受。
mp3突然亮了起來,雨水打在上面不知怎么跳出了一張照片,上面是一男一女的合照。照片上俊美的男人對鏡頭燦爛地笑著,一只手還拉著旁邊冷著臉的女孩比著耶。
她看著照片久久失神,如果她是他該多好。
強烈的恨籠在她的心頭,恨父親的冷血,恨母親的懦弱,更恨照片上這個男人身上的光。
太刺眼了,他應該跟自己一樣墮入黑暗才行。她的心里驟然涌出一股沖動,如果她取代了他的一切該是多不同。她會有最好的出身,最好的教育,想要的東西都是如此的輕而易舉。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搖尾乞憐喪失尊嚴卻還是什么也沒有。不甘心,她恨。
她不認命!她的人生自己說了算!
宿泱撐著瘦弱的身子爬了起來,她的手指緊緊抓著扶梯,努力地摸黑往上爬。她已經做好了推不開的準備,但沒想到輕輕一推便打開了入口。
可是來不及怔愣了,她爬出地窖,淋著雨往前跌跌撞撞地跑
著。
宿常德回來時,領著兩個陌生的人。這是他給宿泱找的婆家。八萬八的彩禮。這在這個偏遠山村里簡直就是一筆天降橫財。
這多虧宿泱是個讀過書的成績好,才能有這么多錢。縣里首富張貴生的兒子是個傻的,想找個聰明的中和一下智商,好讓下一代不至于癡呆。
宿常德手伸進包里在心里數著厚厚的一沓定金,嘴上笑開了花引著人進了院子。
李霞抬了個板凳坐在門口擇菜。
宿常德一腳踹在她背上:“還不快滾開,把板凳給親家坐。”
李霞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你不是說要讓泱泱出去打工嗎?怎么就要她嫁人了?”
“呸,打工能掙幾個錢。”宿常德一口水吐在地上,“我給她找的婆家有錢得很,她就等著享福吧。也是她命好被親家看上了,不然這天大的好事還輪不到她。”
宿常德招呼著張貴生兩口子坐好,一巴掌甩在李霞臉上大吼道:“愣著干什么,還不快把宿泱叫過來見人。”
李霞捂著臉跑了出去,過了會急急忙忙地哭著沖進來說:“不好了,女兒不見了。”
宿常德一腳蹬在她身上,把她踹倒在地,一口口水吐在她臉上:“老子就曉得,她個小賤蹄子跟你一樣是個不老實的。”
他領著村子里一群人浩浩蕩蕩的沖出去抓人,他知道她跑不遠的。再說了這四周都是山,宿泱一個小孩能有什么能耐翻出他的五指山。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尤其是下過雨之后,泥水濕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走才有可能不跌倒。可是宿泱沒有時間了,她只能跑,盡自己最大的力氣去跑。
跌倒了就爬起來,最后她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爬著走,渾身的衣服被泥水打濕,難受地黏在身上。她變成了個泥人,手指磨出血,還是要往前爬。
身后突然傳來了聲音,她嚇得躲到了旁邊的玉米地里。玉米葉子粗糙地扎著她的皮膚,她難受極了卻一動不敢動。頭緊緊埋著在心里默默祈禱著,不要是爸爸。
越來越近了,那個人馬上就要走到她的面前了。
他停了下來。
一個塑料袋突然被塞到了宿泱的手里,她驚愕地抬起頭,隔著手電筒看到那張帶著五個指痕的臉——是媽媽。
李霞哭著小聲地說:“走吧,走了就別回來了。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沒有回頭沒有停頓,仿佛這里什么也沒有。
她走出去跟人說:“沒人,那個死丫頭肯定沒走這邊,怕是走觀音村那邊去了。那邊路平,她是個吃不得苦的,肯定走那條路跑出去了。”聲音正常,沒有一點顫抖。
周圍的人一想是這個理,往西邊去了。李霞走在最后,沒有人看到的時候她回頭揮了揮手,挺立的肩一下垮了下來。
“跑吧,跑出這里,做你自己。”
一簇蒼白細弱的火焰在雨里顫顫巍巍地燃起來,搖搖欲墜,卻久久未歇。
宿泱揣著媽媽給的塑料口袋,翻過那座山來到了鎮子上。借著天邊熹微的日出,她打開了口袋,里面是他們家的戶口本,她的身份證,還有很多的零錢。
她抱著這些東西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從此以后她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她拿著媽媽給的錢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館,只要二十塊錢。她洗掉一身的泥,把衣服搓干凈。穿著一身還在滴水的衣服就跑去了黑網吧,租了臺電腦,打開志愿填報的頁面,填上了那個自己日思夜想的學校專業——京大法律系。
那個人曾經也在這里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