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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周珣目不轉晴注視著的,是他身上迸發出的蓬勃生機,是之前在長安,鮮少見到的。
當晚,他命人摸清云星起在翠山的住處,給人下了迷藥,將人綁走帶到行宮中。
此刻,被他捉回來的小鳥,用混雜害怕與戒備的眼神看著他。
周珣面部輪廓干凈利落,鼻梁高挺,他慣常微笑,唇尾自然上揚,總體給人一種溫和雅致感。
然而,真正熟悉他的人,多會看向他的眼睛,深褐眼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多情溫柔,卻沉淀著讓人辨不清虛實的深邃。
云星起以前對他多有親近之意,多虧了這張具有迷惑性的臉。
他平靜地與云星起對視,云星起突然感到一種熟悉的窒息感。
他不想再回長安,接著做奉旨作畫的宮廷畫師,長安不屬于他,他不屬于長安,他想在山林草野間游蕩,去欣賞更多山川河流、城鎮街市。
他想和師父一樣,有一個固定歸處,時時在天下逍遙。
“為什么?”腦子比嘴快,云星起脫口而出。
問出來后,他頓時心下后悔,可王爺一說跟他走,他下意識忍不住要反抗。
他不再是十六歲初下山的少年,不小心摔在陌生人懷中,為了賠禮道歉,無知無覺跟隨人去往長安,一待三年之久。
人們常說,能在天子腳下擁有一席之地,才是不負此生。
可是人人艷羨的功名利祿,于他而言,何嘗不是一副沉重枷鎖。
即使他逃出長安,拋下一切,不過是變成剛下翠山時的他。
他本打算去游歷天下,去見識世間各類美景,而不是被困于一隅。
長安很好,只是不適合他。
此番重回長安,尤其是在被王爺抓回去的前提下,怕是一去不復返。
或許將一輩子作為侯觀容,到最后連自己都忘記自己本名叫什么。
困于四方城中,為王室奉旨作畫,直到才華枯竭,被拋棄,被頂替。
他感恩王爺對他的栽培,知道如果沒有王爺,他無法僅憑一幅畫名動京城,名號天下知。
可那名號不是他,是王爺精心偽造的“侯觀容”。
周珣沒有因為他的一句“為什么”生氣,恰恰相反,他反而唇角一彎,眼中閃過一抹玩味的光。
他負手而立,說道:“你問本王為什么,本王倒想問問你為什么要逃,你以為長安盛名之下不用承擔任何代價嗎?”
他的話讓云星起的心懸了起來。
目光掃過云星起表情,他語氣放緩:“你在繪畫方面很有天賦,算是個天才,可天下最不缺天才,特別是在寸土寸金的長安,你應該清楚,沒有本王一手提攜,你的畫甚至連送到御前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說你向往山野自由,本王親手簽發文牒給你,你去過了,看過了,如今該回到本王身邊了。”
給予文牒,是他被酒意裹挾,一時心軟的暫且安撫,后面遺留的令牌才是重頭戲。
他本以為云星起會登門送還,就此留在王府后院。
誰知道少年會帶著令牌和文牒一起遠走高飛,跑了也沒事,他手上有令牌,會時刻謹記是誰讓他得以自由。
王爺的話,一句一句錘在云星起心上,錘得他抬不起頭。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那份他引以為傲的天賦,在滔天權勢面前,完全不堪一擊。
云星起深吸一口氣,他現下不覺得熱,覺得冷,內衫汗濕后緊貼脊背,冰冷黏膩。
抬頭直視王爺深不可測的眼眸,他開口,聲音干澀沙啞,試圖辯解:“王爺,我不是‘侯觀容’,我是云星起。”
“云星起嗎......”周珣咀嚼他的名字,終于明白為什么下了全國追捕令后找不到人,原來是他忘記對方真名了。
他笑意漸收,抬手摩挲手指上的玉扳指,說:“云星起,你可以不去,本王最近打聽到你師門中人丹青造詣俱是不凡,你說,本王從中選哪一個與本王同去呢?”
恍若一聲巨響在云星起腦中炸開,他不可思議抬頭看向王爺。
周珣停止動作,冷冽目光直指對面少年,“或許,本王應該選你師父,畢竟,一開始本王要找的人就是他。”
瞬間,什么辯解、反抗,對于自由的渴望,云星起全無所謂了。
他臉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凈,怔愣地看著王爺,說不出一句話。
王爺拿捏住了他的命脈,他的軟肋。
浮云遮住日光,屋內變得昏暗,空氣凝滯,身上華服沉重,他有些喘不過來氣。
他自清晨醒來,什么沒喝什么沒吃,喉嚨干涸,胃部干癟。
喉結艱澀地滾動一瞬,他膝蓋一軟,“咚”一聲跪倒在地。
不是坐久了腿麻,或是再見王爺慌張,是他有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