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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憫倒是有許多驚奇和疑惑,驚奇于祖母竟然駁回了他的請求,疑惑于眼前這小丫頭身上究竟有什么好竟如此得他祖母青眼。
長的是不錯,字也很好,也是有那么一些不凡氣度在,也就這些了,再找,找不出來了,好的不見,壞的倒多,首先就是性格,看著就悶悶的,無趣……
劉憫是個少爺,一個有孝心的好孫兒,當然不會為一個婢女同自己的祖母夾纏,當然是祖母說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定了,后續也就不再管,所以當即就把善來的事拋到腦后,一頭扎進祖母的懷里賣乖。
“老太太怎么今個兒才叫人去接我?可是不想我?我可是一心想著老太太,早想回來,可是老太太不來接,我怕是老太太不想見我,自己也不敢回來,前幾日是我不好,氣極了,什么都敢做,竟然和老太太頂嘴,真是罪該萬死!我真知道錯了,老太太再饒我這一回,我以后一定不敢了。”
幾句話哄得秦老夫人心花怒放,喜笑顏開,把人摟在懷里不住地摩挲后頸,笑著講:“別說這樣的話,我沒辦好你的事,你生氣是應當的,我只求你別氣壞了自己,旁的都不要緊。”
祖孫好一番親昵。
親完了,秦老夫人看見茹蕙并善來還在一旁站著,于是先對善來講了一句:“我先前的話,你千萬記著。”這句話說了,才對茹蕙道:“就依我先前說的,你帶她去安置吧,晚些再帶來見我。”
茹蕙應是,行了禮退下。
善來跟著要走,被茹蕙輕輕扯了一下,善來不解,只是抬起頭來看她。
茹蕙有意提點,可是又不好明說,看了一眼秦老夫人和劉憫,見他們祖孫還在說話,沒留意這邊,于是也就什么也沒有說,帶著人快步出去了。
善來當然也知道茹蕙是要提點她,只是實在想不出是要提點什么,好在雖然不知道,但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不會當面問,直到了外頭無人處,沒了顧忌,她才問出來。
“姐姐,可是我方才做錯了事?”
茹蕙也是有副玲瓏肝腸的人,知道對什么人說什么話,所以她想了一會兒,直接對善來道:“好妹子,咱們做奴婢的,主子再給臉,也不能忘了本分,劉氏詩書禮樂之家,怎容奴婢輕狂?咱們見人行事,千萬要循規守矩,方才咱們退下時,你該和我一般行禮才是。”
善來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她沒守奴婢的本分。
茹蕙又道:“你是才來,所以不懂規矩,不能怪你,不過日后可得留心,別被人抓到了錯處。”
她說的很對,善來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對茹蕙道:“我記住了,多謝姐姐提醒。”
茹蕙也點了點頭。
兩人便繼續往前走。
此去是帶善來去取帳子被褥,到了管事婆子處,幾個人瞧見是茹蕙,都上來大獻殷勤。
“姑娘,怎么親自來?有什么事,叫個人來說一聲也就是了,難道還辦不妥當?這么遠的路,不累壞了?快坐下歇會!”說著便捧了一個板凳過來,旁邊的人那著一個軟墊。
“姑娘快喝口茶,潤潤喉嚨。”
茹蕙是既不坐也不喝茶,全都笑著推拒了:“多謝幾位媽媽好意,本來不該辭的,只是老太太給派了事,時間緊,我不敢歇,否則一定坐下來陪幾位媽媽說話。”說著,把善來拽到了身前,道:“瞧,就是她,今個剛進來,老太太叫我安置她,我帶她來拿東西。”
此話一出,幾個婆子紛紛轉了頭去看善來,齊口稱贊,“長得真俊俏,果然是個美人。其中一個婆子,忙指著里頭桌子上的一堆東西,對善來講:“早備好了!全是好綢緞,只是不知姑娘住哪里,否則我們早送過去了,哪里還會勞煩兩位姑娘跑這一趟?姑娘們且等著,我洗個手,親自給姑娘抱過去。”
茹蕙道:“怎么敢勞煩幾位媽媽?要是誤了媽媽們的事,可就了不得了,我們既來了,自帶走就是了,媽媽們日理萬機,難得有清閑時候,多歇一歇,也是我們的孝心了。”說著,眼睛看了一眼善來。
善來心領神會,張口要說話,可是她頭一天做奴婢,又是那么一個性子,實在很難做到茹蕙那般能說會道,憋紅了臉,也只是說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多謝。
幾個婆子卻一點不覺得她輕慢,趕忙都圍上來,拉住她的手,笑著講:“姑娘千萬別見外,我們幾個管府里的東西,姑娘有什么需要,盡管打發人來說。”
畢竟是小奶奶,當然不會怠慢。
第5章
善來抱著一頂帳子,茹蕙拿了兩個枕頭并墊絮,一個叫蘭英的女孩則是背著褥單并被絮,三個人慢慢走在甬道上。
善來是住碧梧堂的一間下房里,碧梧堂離福澤堂很近,劉憫小時候是住在福澤堂的暖閣里,八歲時遷到了碧梧堂。
蘭英是那幾個婆子中某一個的女兒,今年十三歲,在府里做一些灑掃的活計,茹蕙帶著善來要走時,她的母親一定要自己這個女兒幫忙拿東西,拖著人不叫走,等了兩刻,才等來人。對此,茹蕙并沒有說什么,只是和善來坐著,陪幾個婆子說在話,當然,
多是婆子們講,她聽,至于善來,她則是從頭到尾,一個字也沒開口講,只是一味的點頭搖頭。
蘭英看起來很喜歡茹蕙,貼著她,一直和她說話,茹蕙對她也是相當的熱情,簡直有問必答,對她說了一堆夸贊的話。蘭英也對善來有著相當的興趣,雖然不和善來說話,但和茹蕙說話時,眼睛會不時地朝善來瞄過去。
到了房間,蘭英還要幫忙鋪床疊被,被茹蕙喊住了。
“可別了,你還是趕快回去,別誤了自己的活計,孫媽媽脾氣不好,你在她手底下,難免要吃苦頭,她這個人,說的好聽一點,是鐵面無私,你有錯,她也不會看在你娘的面上就饒過你,要是連累你挨罵,我們可怎么過意得去?你快回去吧,晚些見了你娘,代我們向她道謝。”
蘭英爽聲應了,但還是又磨蹭了一會兒才走,茹蕙一直笑吟吟地看著她,末了還送了她幾步。
蘭英走后,茹蕙帶著善來鋪床,她不說話,善來也無話可說,兩個人都沉默著,只是埋頭做事。
突然,茹蕙開口:“今天帶你你見的那幾個人,都是府里的老人,倒不能說她們不好,只是老太太這些年的心思全在憐思身上,府里的事并不怎么用心管,她們的心也就此養大了,和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處事小心些,她們都是不能得罪的人。”
這個姐姐是個好人,善來這樣想著,心中充滿了對眼前人的感激,親近之心頓起,正待說話,茹蕙又道:“福澤堂是好地方,憐思更是香餑餑,人人都想撈些好處,所以眼睛時時刻刻都盯著這兒,恨不得把人咬死了……單說蘭英,她娘為什么非要她幫你送東西?妹子,千萬靈醒些,樹大招風,你也算頭一份了,別給人可乘之機才好。”
原本要說的話,此刻堵在喉嚨里,說也說不出來,咽也咽不下去,一顆心卻往下沉,且還不知道要沉到什么地方去。
茹蕙的話,善來是相信的,這就是做人的苦處,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一定逃不掉,家里好,可是已然回不去。
不知道爹現在如何了?老太太可會踐諾?姓王的大夫,今天能到家里嗎?她不能再回家去,怕回去了,再出不來,爹不會同意她賣身的,她十分篤定,所以她不要回去,她想要爹活下去,如果爹沒有了,她不知道該怎么繼續活下去,一個人在山里養雞鴨嗎?
只要爹活著,即使他有了新妻子新兒女,她也是高興的。
房間里靜悄悄,只有茹蕙走動的聲音,咯吱咯吱。
好安靜啊,家里就沒有這樣安靜的時候,雞鴨總是不分時間地叫,山里也常傳出野獸的聲響,夜里會老鼠在房梁上走,吱吱地叫,偶爾還會踢倒東西……
一入侯門深似海。
七個字驀然兜上心頭,叫人登時心痛神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