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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次。
卻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
他想這個人是他的母親,可是他的母親早已死了,如今只是枯骨一具,地底下孤零零地埋著……他沒牽過她的手,甚至沒見過她的臉,沒機會,他一出生,她就死了……
他忽地清醒了,眼睛定住,耳邊嗡地一聲,止不住地回響,侵襲著搖撼著他。
猛地抽回手,愣愣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年輕的婦人回頭詢問,臉龐低垂,半是疑惑半是擔憂。
劉憫收起臉上的戒備,瞟了她一眼,隨即低下了頭,一句話不說。
樂夫人一向不是多心的人,他不說有事,那就是沒有事,于是她的手再次熱切地伸了過去。
劉憫沒有躲,他的手又一次陷在年輕婦人柔嫩的掌心里,卻不再覺得不自在。
因為心已經變得冷硬堅定。
綠筠堂,不,廣益堂,離怡和堂并不遠,略微幾步路,也就到了。樂夫人卻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一路上都在說話,不停地說,從手邊的花說到廣益堂里擺設,都是好東西,天南地北來的,當然,憐思你要是不喜歡,咱們就換掉,你喜歡什么,就換什么。
劉憫仍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不講。
樂夫人便想,這是累著了,所以才不愿意開口,于是她也貼心地閉上了嘴,同時加快了腳步。
丫頭婆子們得了消息,一早就聚在院子里等著,如今見著了主子,個個跪下去,異口同聲地問安。
樂夫人瞟一眼,隨意揮了揮手,一句話也不曾說,徑自牽著劉憫往屋中去。
丫頭婆子們起了身,因差事早已分配下去,這會兒便各自忙碌起來。
小丫頭們檐下站樁,大丫頭和婆子都到屋里聽令。
茶是早就備下的,因不知道人究竟什么時候來,茶是隔一陣兒就泡一壺新的,今兒是好日子,萬事順利,一壺茶,才泡上,人就過來,現今正是順口的時候。
紫榆捧著托盤到主子跟前奉茶。
四個大丫頭,紫榆、綠楊、橙楓、碧桃,一般的十四歲,家生奴有,外頭采買來的也有。
紫榆是四個人里唯一的家生奴,早前在樂夫人跟前做丫頭。
紫榆的爹媽是樂夫人的陪房,一家四口人,父母并一對兒女,全跟著樂夫人從樂府到了劉府來。
劉家在京城沒什么根基,劉慎當年到京城考試,房子是現買的,不大,勝在精致風雅,兩進的一個舊院子,疊石理水,牽藤引蔓,很有一些江南意韻,只住一個他和兩個小廝,還算寬綽,但若是拿來成親,就很不足了。
房子要另買,人也得添,但是秦老夫人心里有氣,故意要給人
難看,因此打定了主意不管,只打發人送了錢過去,但這種事,哪里是有錢就足夠的?
好在劉慎娶的大戶人家的嬌女兒,本來就疼女兒,又有那么一件事,嬌女兒的父母自然是一點不客氣的大包大攬,萬事都打點得妥當,劉慎樂得輕省,從頭到尾沒有置喙過一句。
眼下劉府里走動的人,除了當年陪著劉慎進京的幾個老人,幾乎全是樂夫人的陪嫁。
紫榆的父母都是溫吞人,都有一副好性兒,也就沒能出頭,自己到處受擠兌不說,還連累兒女。
紫榆在樂夫人那里時,人都叫她的本名,團兒,聽著就像個沒福氣的小丫頭的名兒。團兒七歲時到府里伺候,干的是掃地的活兒,一天到晚灰頭土臉的,她受不了,回家鬧了幾場,鬧得她爹拿錢給她走動,把她弄到了夫人院里,雖然還是干雜活,卻體面得多了,但是依舊不夠。
團兒在怡和院干到十四歲,依舊是一個干雜活的,那些人嚴防死守,沆瀣一氣,她根本沒有飛高枝兒的機會。
真是不甘心!
一樣是奴才,誰比誰高貴了?憑什么她們就能踩在她頭上?
她一直瞅著機會,想一飛沖天,奈何天不遂人愿。
她幾乎要認命了,庸庸碌碌過一輩子,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出不了頭,再不甘心也沒辦法。
但是少爺要來了。
少爺是老爺的兒子,卻和夫人沒什么血緣。夫人不能容人。
古往今來,賢妻多會給丈夫納妾,夫人卻不,她牢牢地霸占著老爺,不許人覬覦分毫。當年有人在宴席上給老爺送女人,老爺并沒有收,但事情還是被夫人知道了,后來那人拉車的馬當街發起狂來,車翻在鬧市里,那人摔得頭破血流,好不狼狽,都當是意外,沒什么大事,瞧了熱鬧也就過了,劉府的下人卻知道,那是舅爺下的手,夫人叫人傳話給舅爺,要舅爺給她出氣。
夫人也是個狠心人,三個舅爺,大舅爺二舅爺是讀書人,性子文雅,三舅爺卻是武人,為人狠戾,整日喊打喊殺,也真的打死過人,還不止一個,但因為打死的是自家家仆,是以一點風聲都沒傳出去,誰敢呢?但是瞞不過府里人,偷偷地和家里人講,告誡他們,三爺跟前一定小心謹慎,千萬別得罪了,不然絕沒有好果子吃。
夫人有三個哥哥,偏找這個三哥給她出氣,可見是恨得深。
女人如此,女人的孩子,又如何呢?
京城劉府下人不多,前院后宅加起來,滿打滿算不過百十來口人,但主子也就三個,所以用起來還是很富余,但是突然要添一個,就有些捉襟見肘起來。
劉府里年輕媳婦多,但是少爺嘛,手邊自然是使丫頭和婆子,婆子不缺,丫頭也不缺,就是缺了,也好買,但十幾歲能頂事的丫頭,就拿不出來了,買也不好買。
當然挑好的買,不拘價錢,但因為要得太急了,且要求也高,所以一時也找不到,想要,就必須等。等,一兩個月也等嗎?哪等得起?
樂夫人又氣又急,想著回娘家要人,娘家人口多,總能挑著幾個可心的吧!
好人兒肯定是有的,但是誰肯去呢?誰知道那少爺將來是什么前途?去了別是填火坑!好好的孩子,十幾歲,算長成了,真有什么想頭,自家就有年輕爺們,何必送到別人家去?去了,折在里頭,未免太不合算。
所以都這的那的推辭,不愿涉險。
這樣不如意,樂夫人在幾個嫂子面前發了好一通脾氣,怨她們給她辦事不用心,嫂子們哪敢得罪她?就說,誰誰家的丫頭好,都知道的,妹妹你帶回去使吧,管她是不是許了人,一個丫頭,別說是叫她悔婚,就是叫她死,她難道敢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