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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大一聽,又吹胡子又瞪眼,罵道:“我怎么跟你說的?這么一會兒就忘了!”左右看了看,見沒人,壓低了聲音,耐心地講:“這不是你能管的事,別再過問了。”
第50章
這事張二不能管,那么誰能管?
當然是紫榆。
廣益堂的事,理應她來管,她出面,旁人沒有話說。
劉慎一行人才出了劉府,她就動身去找了霍二,見了面,笑著喊叔。
紫榆的爹同霍大有些交情,兩家人一直走動著,霍大很喜歡李家的兩個孩子,生得那么齊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尤其喜歡紫榆。他沒女孩兒,只有三個兒子,每個都跟他不對盤的,見了他就叫,害他得頭疼病。他對紫榆是真心疼愛,十二分的關切,見她來,忙問可是有事。
當然是有事,可是求人辦事,哪有見面就張嘴的?所以笑著說沒事,不過是隨便走走,看見了叔,過來打個招呼。
霍大放了心,說沒事就好,然后就換上一副肅穆臉色,鄭重地對紫榆講,以后可不能再隨便走了,這么大的家業,主子們又都不在,且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久了,人心思變,一定少不了事,你要想以后的日子安穩過下去,就得守好你那一畝三分地,聽叔的,這就回去,鎖上院子門,沒事絕不走動,麻煩怎么也找不上你。
紫榆聽了這大串話,不吭聲,只是瞪眼。
霍大見了,以為是自己的話惹了她不高興,仔細想了,語氣似乎的確不太好,忙又笑了,說,別嫌叔剛才的話難聽,我都是為你好,我拿你當親女兒看,難道還能害你?不信你回家問你爹媽,看他們是不是也這么說。
聽他這樣講,紫榆回了神,忙道,我當然知道叔把我當親女兒,叔說的都是實話,哪里難聽?
愣神瞪眼是因為霍大的那些話她不久前才從別人那里聽過,正打算這會兒說給霍大聽。
“我正要和叔說這事呢,也是我有
事相求,叔你知道的,我現今還算得臉……“見霍大點了下頭,才又繼續說下去——“我想,我絕不能辜負夫人對我的看重,別的地方我管不了,但廣益堂,我是一定得負責的,回去關了門,既不放人進來,也不放人出去。”
霍大聽過,邊笑邊點頭,說:“人果然是得見世面,事教人才快呢,這才幾日呀,姑娘竟已這般沉穩透徹了,你爹媽真是前世修來的好運氣,能有姑娘這么好的女孩兒,可嘆我沒福氣,女孩兒求不到,只三個討債鬼趴腳邊索命,一定是上輩子沒積夠德!”
這是夸人呢,可是紫榆聽了卻并不怎么高興,甚至臉上原先的笑都有些僵了。她就這么僵笑著,對霍大說:“我找叔,求的就是這事兒了,我們屋里有個人病了,給請了大夫,在我們那兒住下了,本來沒什么,偏偏這大夫今兒被夫人叫出去了,我就怕她還回來,一來再一回,要是出了事,不找我找誰呢?叔把我當親女兒,我也把叔當另一個爹看的,叔多少為我想些,那大夫要是就此不來,省了事,大家都好,要是再來……叔就替我擋了吧!”
廣益堂有個病人的事,府里沒人不知道,因為病的是將來的小奶奶,這位很得看重,連請大夫的事都是老爺太太親自管的,她的事,算大事了,糊弄不得。
所以霍大說,“請個大夫而已,礙什么事?而且事關人命,馬虎不得呀,姑娘要是實在擔心,就在人在的時候多留意些,不會有事的。”
紫榆立馬就急了,本來心里就慌,這會兒事情又不順利,更慌了,怕成不了。
“她已經好了,還看什么大夫?咱們何必給自己找事呢!”
要是真好了,大夫怎么還會過來?可見是扯謊。
她為什么要扯這個謊?
霍大是歷過事的,當即不再出聲了。
人一慌,就難成事,何況還知道做的是壞事。
簡直潰不成軍,想再拉起來,著實的難,索性心一橫,全盤托出了。
“我就是不想要那大夫來,叔,咱們這般的情分,我也不瞞你,想必你也知道,她將來是少爺的姨娘,人人都高看她一眼,巴結討好,把我弄成了一個笑話……叔,她脾氣很不好,我是已經得罪她了,現在又是山中無老虎……我怕呀!我也不想怎么著,就想給她點教訓吃,叫她向我低個頭,承諾以后不找我的麻煩,這樣我以后才有安穩日子過,我是真的怕!而且,她是真的已經快好了,害不了她的命,就是吃點苦,她今天不吃這個苦,以后吃苦的就是我了!叔,你得想著我呀!”
霍大恍惚地想,團兒以前多好的一個女孩兒,現在竟然變壞了,盤算著要害人,想必一定是日子不好過,這才把她逼成這樣……
他是真把她當女兒看的。
最終他答應下來。
只是他不知道,他眼中的好女孩不是被逼著變壞的,而是被慫恿,她今天同他說的這些話,全是另一個人教她的。
誰教的呢?
碧桃。
碧桃其實生得還算美,相當順眼,圓臉圓眼睛,很有一副嬌憨態,人看到她第一眼,心里總會想,這孩子老實。因為她就長了一張老實人的臉,眉眼溫潤帶清氣,唇角總是彎著,像是那笑是生就的,看人的時候,眼里分明有些怯懦,可還是勇敢地睜大了眼,同人對望,以示絕無壞心。
樂夫人就是這樣想的,是以即使這女孩子各方面都不太出眾,卻依舊還是把她留下了,因為覺得合眼緣。她是走了眼。
這女孩子雖然一副老實人的面相,內里卻是爛的,爛得流腐水。
碧桃還不是碧桃時,名字叫做珍珠。很富貴的一個名字,其實也一般,卻是她母親能想出的可以給女兒命名的最好的意象。
關于這名字的來歷,珍珠的母親說過許多次。那是很多年前了,是她還是小女孩兒的時候,她第一次到城里,跟在她娘身后,抱著她才織成的布,一匹綢,蠶是她養的,絲是她煮繭抽出來的,織機上坐的也是她,所以她娘答應她,一拿到錢就立馬給她買絹花戴,比村子里其他女孩子頭上戴的花都要好,一路上她都非常高興。
進了布莊,她娘從她手里拿過布,放到柜臺上,和伙計討價還價,她就轉著眼睛看布莊里擺出來的那些布,真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景象,那么多好看的顏色,像是又重新回到了春天,就是春天,也沒有這里的顏色足,看得她人都有些發暈,要飄起來了,這時候,外頭走進幾個人來,走在前頭的,似乎也是一對母女,那女孩兒的胳膊挽在婦人的臂彎里,兩個人一邊笑著說話一邊走進門來,她看得愣住了,因為那女孩子把春天穿在了身上,她從來沒見過有誰的衣裳能有這么多顏色,從頭到腳,鮮艷奪目,然而最吸引她的,是那女孩子頭上戴的東西,金鳳凰,鳳凰的嘴里,金鏈子掛著個蓮子一樣的東西,比蓮子大,比蓮子白,晃著,照著日光,竟然也有彩色,而且那彩是流動的,她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那母女一進來,伙計當即就不搭理她娘了,開始圍著那對母女轉,那對母女只待了一會兒,卻帶走了整個春天的顏色,她不免要想,那么多的布,要怎么用得完?她把疑問說出來,想從娘那里得到一個答案,娘還沒說話,伙計就笑了一聲,很輕的一聲,她娘張開的嘴,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張著,她等不到答案,以為是娘也不知道,她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所以就說起了別的,娘,你看見那個人頭上掛著的白蓮子了嗎,真好看,伙計又笑了,說,什么白蓮子,那是珍珠,就那么一顆,你就是織十年的布,換的錢也買不來一顆,她娘還是沒說話,她聽了伙計的話,愣住了,十年啊,那么一個小東西,竟然值她的十年。
伙計本來笑著,忽然就不笑了,眼睛垂下去,對她娘說,今天就依你出的價吧。
出了布莊,她娘依言給她買了絹花,是紅色的杜鵑花,真比她見過的所有的花都好看,可是花兒比起珍珠來,就很不足了。
她又一次想,值十年啊。
那會兒她年紀還小,不知人事,后來大了一些,某一天突然想起來這天發生的事,猛地就明白了過來,娘那時候為什么不說話了,因為那伙計是在笑她,笑她的無知與貧窮,可恨她當然不知道,許多年后才后知后覺哭出來。
所以當她知道自己有了女兒,她立馬就給女兒取好了名字,珍珠,就叫珍珠,是寶貝啊!她拒絕了婆母給出的所有的名字,固執地要叫女兒珍珠,因為女兒是她的寶貝,她對天發誓,一定要憑自己的努力,要女兒過上富足的生活,她不要女兒和她一樣。
可是她還沒做到,就死了。
她是病死的,吃了幾副藥,不見好,她的丈夫就不肯再拿錢給她買藥吃了。
她死了之后,她的女兒雖然還叫著珍珠,卻再也不是寶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