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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也覺得不可思議。畢竟,她父親可是個只要被言語擦傷一點,就恨不得把對方連皮帶骨都嚼碎了咽下去的人。”櫻子上下打量著無慘,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張臉一般,“難道是我演了這么久溫柔順從的妻子,演技太好了些,連血脈都騙過了?”
無慘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軟弱。”他看向到庭院中玩耍的曜姬,低聲評價道:“在這世間,溫柔只能成為餌料,善良是會被別人拿捏的破綻,她現在不懂,將來……”
“她才三歲。”櫻子輕聲說,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服自己,“沒經歷過真正的惡意,沒被至親之人用話語當刀子捅過心窩,她見過的爭吵,大概就是你和我之間那些不痛不癢的互相譏諷。”櫻子笑了笑,“在她眼里,說不定還以為父母感情甚篤,總是有說不完的悄悄話呢。”
無慘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依舊鎖在曜姬身上,小家伙似乎找到了什么寶物般,興沖沖向他們跑來,陽光落在她仰起的小臉上,那雙遺傳自他的紫眸,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滿是完成大工程后純粹的喜悅。
“母親,看,這個給你。”她獻寶似的舉起手中的楓葉,小小的葉子上綻放著由綠至紅的漸變。
“真漂亮,謝謝你,我們曜姬真厲害。”櫻子蹲下身,手指拂過女兒柔嫩的臉頰。
曜姬得到了夸獎,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又轉向無慘,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伸出小手,輕輕拉住他垂在身側的袖角:“也給父親。”
無慘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他垂眸看著那只抓著自己深色衣袖的小手,對上女兒全然信賴的目光,他輕輕地點了下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單音:“嗯。”
櫻子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股復雜的情緒再次翻涌,荒謬、微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唾棄的希冀。
或許,只是或許,這樣也好。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腦海中那串沉默跳動的數字撲滅。
389天07時42分15秒
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而曜姬的平凡人生,需要在她離去前就鋪好最初的路。
決定送曜姬去月島家小住,契機來得自然而然。
曜姬擺弄著外祖母帶來的精巧的人偶,忽然仰頭問:“母親,外祖母家還有像梅丸一樣的小朋友嗎?”梅丸是她給這個玩偶取的名字。
孩子無心的提問,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別院這個看似寧靜的繭。
櫻子意識到,曜姬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父母、仆從、庭院和幾個玩具,她需要接觸更多的人,哪怕只是貴族階層內那種帶著距離感的來往。
“是啊,外祖母家很大,還會有其他來做客的小公子、小姬君。”櫻子撫摸著女兒的頭發,聲音柔和,“曜姬想去住兩天嗎?陪陪外祖母。”
曜姬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閃過一絲躊躇,小手攥緊了櫻子的衣襟:“母親也去嗎?我們以前去吧。”
“母親這次不去。”櫻子壓下心頭的酸澀,笑容不變,“曜姬是勇敢的孩子了,對嗎?而且,外祖母和阿文姨姨會一直陪著你。”
臨行那日清晨,馬車停在院門口,櫻子將曜姬裹在厚實溫暖的裘衣里,一遍遍檢查隨身的小包裹,曜姬慣用的寢具、愛吃的小點心、最喜歡的那個丑娃娃……
“要聽外祖母和阿文姨姨的話。”櫻子蹲下身,最后一次整理女兒的衣領,“過兩天就可以回來見到母親了,不要鬧脾氣,在那里和幾個哥哥姐姐多相處相處,好嗎?”
曜姬點點頭,伸出小胳膊環住櫻子的脖子,在她臉頰上印下一個濕漉漉的吻:“曜姬乖,母親不擔心。”
那軟糯的觸感和話語,幾乎讓櫻子強筑的心防潰堤,她用力閉了閉眼,將涌上的淚意逼回,然后松開手,看著阿文將曜姬抱上馬車。
車簾放下前,曜姬扒著窗口,又朝門廊的方向望去,無慘依舊站在那里,身影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曜姬沖他揮了揮小手。
無慘沒有任何動作,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麻煩的小東西。”
櫻子站在原地,秋風吹拂著她未系緊的衣帶,帶來陣陣寒意,懷中仿佛還殘留著孩子的溫度和重量,此刻卻空空蕩蕩。
曜姬離開后的別院,仿佛驟然被抽走了大半生機,少了孩童偶爾的嬉鬧和呀呀學語,這座宅院就像一座精美而寂靜的囚籠。
兩日后,無慘回來了,身上帶著夜露與某種微腥的氣息,他沒有詢問過曜姬,仿佛孩子的短暫離開無足輕重。
夜深,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長、變形,櫻子沒有睡意,她望著跳動的火苗,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說她軟弱。”她沒頭沒尾地說,目光仍落在燭火上,“我有時也會怕,怕她這份純善,將來會成為刺向她的刀。”
無慘把玩著那枚琥珀,金黃色的晶體在他蒼白的指間轉動,內里的小蟲永遠保持著振翅欲飛的姿態,“刀與不刀,取決于持刀者的力量,而非獵物的性情。若自身足夠強大,善良可以是閑暇時的余興,若弱小,它就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