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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真干凈。什么都沒有,什么也留不住。”陸柒沒有移開視線,依舊看著窗外,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車子就在這時拐下了公路。
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更顛簸的砂石路。車輪碾過,揚起長長的塵煙,在夕陽的照耀下變成金紅色的霧。
村子,是被沙丘環(huán)繞著的,像襁褓中的嬰兒。
路邊種的,是幾排倔強低矮的核桃樹。他們沿著進村的主路兩側(cè),不知是不是養(yǎng)分不足,每根樹枝上都會鼓出一個結(jié),有些樹皮干裂,像是老人的手一般粗糙。樹葉上蒙著厚厚的沙塵,每一片都灰撲撲的,邊緣卷曲著,但仍牢牢的抓著枝條。枝頭還掛著應(yīng)該是去年殘留的,已經(jīng)干癟的,黑色的核桃,在風(fēng)里輕晃,有時互相碰撞,與彼此,與樹枝。
樹干被仔細地包裹著。有的用草繩一圈圈纏繞,有的用破舊的棉布,還有的甚至是化肥袋。
核桃樹之間,還零星的有幾顆沙棗樹,更矮,更瘦,葉子是灰綠色的,比核桃樹的葉子小的多。樹枝上長著尖銳的刺,或許,是用來刺破風(fēng)沙的。
陸柒感受著車速逐漸降下來,他看向前方,一座生在荒漠上的村子,逐漸從沙丘的另一側(cè)緩緩升起。
低矮的平房,土坯房的外墻被風(fēng)沙打磨的光滑,連磚房的磚縫里也填滿了沙。幾乎每一戶門前都有一個用樹枝,舊竹竿和破布網(wǎng)圍成的園子。
園子里種的,大多是一些耐旱的作物。韭菜一畦一畦的,綠得發(fā)黑,葉片上積著薄沙但仍直挺著。小蔥細細的,系在一起,還有幾株匍匐在地上的瓜苗,葉子肥大,貼著地皮生長。
所有的綠色都稀薄的可憐,卻也因此綠的觸目驚心。在這片以黃色為主色調(diào)的世界里,任何一點綠色都像是生命的吶喊。
偶爾經(jīng)過一間屋子,會看到兩個,或是三個老人坐在一起。他們裹著深色的棉襖,他們的臉在終日的暴曬下呈現(xiàn)古銅色,歲月混著風(fēng)沙在他們臉上刻下遠比普通老人要深的多的皺紋。他們望著來車,也不說話,亦或是彼此交流,只是靜靜的看著,沒有好奇,渾濁的目光里只剩平靜。
狗吠聲偶爾響起,但很快停歇。一條黃狗,也許以前是白色的,從陰影里抬起頭,看了看,又趴了回去,尾巴在塵土里懶洋洋地掃了兩下。
風(fēng)聲,遠處沙丘上細沙滑落的窸窣聲,村子里某扇木門門軸轉(zhuǎn)動的吱呀聲,和前車的引擎聲,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
旅館是村里唯一的兩層小樓。白瓷磚貼在墻外,大部分已經(jīng)被風(fēng)沙染成了淺黃,還有一些已經(jīng)裂成幾片。藍色的招牌上寫著四個字——沙泉客棧。招牌的右下方有一行小字,“住宿、餐飲、停車”。“餐飲”兩個字有些褪色了。
沈巖把車停在門前一小塊硬化過的空地上。
老板從門里走了出來,是一個黝黑干瘦的中年漢子,穿著灰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fā)亮。他看了看車,看了看下車的趙曉棠和沈巖,最后目光落在了正在沈巖和趙曉棠幫助下慢慢坐上輪椅的陸柒身上。
老板的視線在輪椅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這位……是你們的朋友?”他開口,看向趙曉棠和沈巖,聲音沙啞,像是被沙子磨過“住店?”他的目光回到了坐在輪椅的陸柒身上。
“對,來一間房。”沈巖先開口,“最好在一樓,我朋友……”他看了眼陸柒。
老板點點頭,沒多問:“二樓,視野好,沒電梯,我?guī)湍銈兲А!?
不知為什么,這句話讓趙曉棠鼻子一酸,偏過頭去。
“陸柒,你說呢?”沈巖問道。
“我想去二樓。”他說。
陸柒的行李很簡單,他的背包被他抱在懷里,后備箱里還有一個行李箱,老板一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準備去抓輪椅的握把。
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握把的時候,輪椅忽然自己動了,向后滑了半步,剛好避開他的手。
老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了一下,看向輪椅。輪椅上只有陸柒一個人,雙手放在膝蓋上,背包也放在腿上,并沒有推輪子的動作。但輪椅確實動了。
老板皺了皺眉,又看向地面,平整的水泥地,沒有坡度。
“這輪椅……”他有些遲疑地說。
“它是電動的。”陸柒平靜地接話,手在輪椅扶手上某個不存在的按鈕按了按,“就是有些時候不太靈光。”
他的語氣很自然,即使老板再有什么疑惑,也不好再問些什么,只是點了點頭,“那小心點,樓梯有點陡。”
他轉(zhuǎn)身帶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輪椅。輪椅穩(wěn)穩(wěn)地跟在后面,像是自己在走。
樓梯是水泥的,“店里就我一個人。”老板邊走邊說,“老婆陪著孩子在城里上學(xué)。這季節(jié),平時沒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