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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地勢越來越不平緩,腳下幾乎沒有平地,反而遍布荊棘與尖刺。這個世界像是在故意刁難他,分明之前還大都是平坦的地面,自從鞋子遺失在沼澤里之后,途徑的所有路況都差得要命。
根本無處尋覓一雙鞋的替代,這里一點文明的痕跡都沒有。或許有,只是那并非人類能夠理解的文明,而是屬于怪物的,弱肉強食、混亂無序。
刀山一般的地面,火海一般的地標,佐伯赤裸著那雙布滿傷痕的腳掌,每一步都穩穩踩下,抱著她的手臂堅實有力,未曾帶來半分顛簸。
他走了很久,終于尋到一處勉強滿意的庇護所。
這片地域正在下雨。這場雨來得及時,他把宿柳放在地面上,自己則站在洞穴口,借著雨水沖刷身上的淤泥和滲出的組織液。
清洗干凈過后,那些傷口更嚇人了,看起來就很疼,但佐伯眉頭都沒皺,沒發出任何聲音,就轉身朝著洞穴里走去。
他撕下自己僅存的褲子上的布料,洗干凈占滿水,又用自己的火焰灼燒消毒,才拿去慢慢為宿柳擦拭身體。和他相比,宿柳簡直干凈、完好得像是雪人,而他則是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血人,滿身傷口仍在緩緩滲出血跡。
直到確定她渾身上下沒有沾染任何淤泥、未處理的雨水,他才停手。只是依然沒有休息,蹲在她身前,長久而沉默地注視著她。
看著她安靜的臉,他想,或許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靈魂深處始終傳來不安分的顫動,佐伯知道那是來自哥哥恩佐的感應,他面上不露聲色,卻默默忽視掉那微弱的感應,還動用了一絲精神力將那個心靈感應的通道關閉。
這里是時空裂縫,是恩佐污染暴動后引發的空間坍塌,無數個或本宇宙或其余宇宙的未知空間雜糅在一起,混合生成了這片無序的世界。
在這里,他們能遇到來自任何時間段、任何世界的任何事物,但最多的還是怪物和未知生物。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這些碎片化的空間多半都會和恩佐有聯系。
佐伯了解自己的哥哥,知道會和恩佐有關聯的都是什么——他們在進入黑鳶尾之前曾得罪過無數人甚至邪神,裂隙本就是混亂之地,不像有屏障的聯邦那樣,邪神邪物自然能隨心所欲地入侵。
他想,不是他拒絕了恩佐的溝通。
而是這里本就遍布恩佐的仇敵,那些一路尾隨、針對他和宿柳的怪物們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他放開心靈感應,那些怪物察覺到恩佐的存在,一定會瞬間定位到他們的位置,到時候宿柳就會陷入危險之中。
哥哥一定也不想看到她受傷,對吧?
他并沒有瞞著哥哥,只是情況使然,只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宿柳,沒錯,就是這樣。
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的理由,佐伯自我肯定地點點頭,似乎完全忘了,不久前還執著想要殺了宿柳、避免恩佐被她影響的人也是他。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其實和宿柳很像。
兩人都是直覺系,對危險和威脅有著天然的感知,能在事情發生前就微妙地有所意識。比如他在第一眼見到宿柳的時候,就有種清晰的預感。
——她很危險,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哥哥。
他和恩佐之間沒有秘密,在意識到此事的第一時間就告訴了恩佐,可恩佐并不信。又或者說,恩佐相信了,但是無所謂。他對此也有所預感,他了解恩佐,知道恩佐骨子里與生俱來的叛逆,恩佐不相信命運也不相信預言,他永遠活在當下,隨心所欲不在意結局。
可是他相信命運。
黑鳶尾的眾人總說他空有戰斗力沒有腦子,和恩佐湊在一起就是為虎作倀,但其實不是。他只是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思考而已。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意識到一件事,波吉亞家族不需要有思想的次子,他只用緊緊跟隨著身為繼承人的恩佐、做一個沒有自己想法的影子就好了。他沒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恩佐發出指令后以最快的速度行動。
所以佐伯選擇緘默。
但他還是長久地計劃著,計劃著某日殺了宿柳。為了恩佐的安全,為了波吉亞家族的榮耀,他必須殺了宿柳,在一切都沒發生前。
他似乎已經通過那微妙的直覺,窺見了不久后的未來,恩佐和他皆因她而死去的結局——命運如此告訴他。
他不能違背恩佐的命令,所以他不能傷害她。所以他只能等待著,等待恩佐有朝一日改變想法,這時他就會出手,為波吉亞家族除去威脅。
所以,為什么分明眼含殺意,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宿柳遇到危險時出手拯救她呢?
凝視著宿柳纖細的脖頸,佐伯思考著。
或許是因為她還沒有傷害恩佐、恩佐不會允許她的死去?對,如果宿柳死了,恩佐一定會發瘋,到時候一起死掉也說不定。不讓宿柳死掉、避免恩佐發瘋,這是在保護恩佐,是他該做的,這很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