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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姝莉獨身帶孩子在豐潭這么個封建鳥巢里生活,其實從李映橋五歲開始,這樣的話就在她耳邊沒斷過,當年她在小畫城開雜貨鋪的時候,鄰居也因為心疼橋橋晚上睡在貨架子中間連翻個身都不容易,讓她再找個人嫁了,兩個人可以努努力在豐潭買套房子,至少給橋橋一個找個爸爸。
結果給李映橋急得晚上立馬躺在被窩里和她講說:“媽媽,你不要聽別人瞎講,我不需要爸爸。大人真的一點兒不知道小孩的快樂,我睡在貨架中間別提多快樂了!我翻個身就有零食掉下來,翻個身就有,你聽,我太喜歡這個地方的小床了,我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零食,我才不要搬去其他地方,我要在這里睡一輩子。”
李姝莉當然知道,她知道橋橋那時有多快樂。
柳阿姨平日里就善給人做媒,老嫌李姝莉一顆心撲在女兒身上,一點兒錢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她在她身上撈不著什么好處,偶爾見面說兩句,李姝莉是當作耳旁風,自然不會往心里去,但今天李姝莉心情不錯,她終于給橋橋存夠三萬塊錢了,剛剛在銀行存了死期,等橋橋大學畢業,存個二十萬應該沒問題,這樣無論橋橋以后怎么樣,至少有二十萬她可以自己做個小本生意。
于是也一反常態地竟和柳阿姨說:“下次,下次,今天得給橋橋慶祝。”
柳阿姨也眼前一亮:“橋橋不會真能考上潭中吧?那橋橋真厲害,不過你自己說的哦,下次一起,我看你這幾年連新衣服都舍不得給自己買一件,你太節省啦,女人還是要對自己好一點。對啦,姝莉你手頭要是寬松的話,可以——”
“不可以!”
李姝莉變了臉,立馬把門關上。
橋橋開店的錢,她是絕對不可能借出去分毫的。
豐潭的另一個窯,燒得也如火如荼,只是氣氛有些沉默。
朱小亮看著客廳背后緊閉的房門,又看著沙發上抱著枕頭有些垂頭喪氣的小腦袋。
“根據今年的預估分數線,李映橋可能剛好差五分,不過潭中最終錄取分數線還沒出來,現在也不確定潭中今年的錄取比例,只是我按照以往她的分數預估她在實驗中學的排名,大概李映橋這個分數是差點。但她進步很大了,三個月時間,能從原先那個分數拔到六百多分,這已經算是奇跡了。”
朱小亮正在和胡正匯報這次成績,胡正雖然沒見過這幾個孩子,但也知道梁梅對這件事的執著程度,在電話那頭也喟然長嘆:“那你要好好勸勸梁梅了,現在對她是雙重打擊。另外那三個孩子呢?”
朱小亮說:“有一個也是卡線,另外兩個應該沒問題。”
果然,一周后,潭中公布今年的錄取分數線,朱小亮預估得一分不差,李映橋差五分,高典剛好卡線過了,鄭妙嘉和俞津楊的成績不相上下,遠超潭中今年的錄取分數線,這倆保不齊可能還要進潭中的重點班。
公布分數線當天,朱小亮決定去一趟李映橋家,問了鄭妙嘉和高典沒人知道地址,只有梁梅知道,梁梅在忙譚秀筠的后事。
他想了想,還是打給俞津楊,“你知道李映橋家在哪嗎?我想和她媽媽談談,或者咱倆一起去趟李映橋家。”
李映橋給了俞津楊地址,但她們家不是那種小區標準的幾棟幾戶,非常不好找,她在這住幾年都分不清她們家是幾門幾號,于是讓他倆坐公交車到農貿市場那站下,她過去接他們。
俞津楊這輩子是頭回坐公交車,就坐在朱小亮的腿上。
農貿市場這站的人特別多,公交站牌還沒到呢,一堆人就拎著東西急匆匆要下車,跟即將泄閘的洪水似的,一股腦全往門口涌過去。懂禮貌的俞津楊想給各位拎著雞鴨鵝的大爺大媽讓個路,結果大爺大媽們根本不需要他讓,一膀子給他薅到朱小亮腿上。
朱小亮是見怪不怪,農貿市場這站,只要下車鞋子還在,就算他們客氣。
然而俞津楊沒見過這陣仗,他都來不及叫出聲,車里的雞鴨鵝叫得比他慘,車剛停穩,正當他要扶著座椅站起來的,就看見李映橋的腦袋在車窗外,竟然差不多和車窗齊高,她還把頭伸進來:“俞喵喵!你看我多高,腦袋能鉆進來!哇,你竟然坐朱老師腿上!”
俞津楊嚇得連忙把她腦袋給塞進去:“……你有毛病啊,等會兒司機開車,你腦袋掉車里了!我是被人推的!”
“誰,誰推你。”李映橋眼神瞬間像探照燈似的,在車廂內一副激光掃射的樣子,“我順他兩個雞蛋他沒話講吧?”
“……”
等俞津楊終于跟著人流從車上下來,不緊不慢地跟在朱小亮的身后,一邊走,一邊彎腰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又看,“還能跟我開玩笑,看來你沒考上潭中也沒事?”
“那不然呢?我要抱著你哭嗎?”李映橋說著,拿腦袋蹭了蹭他胳膊肘兒,竟真洋腔洋調地哭起來,一邊拿他的短袖口假裝擦眼淚,一邊吭哧吭哧說,“俞喵喵——我好慘吶,竟然只差五分!五分吶,我好不了了,這輩子都好不了了。你給我跳個舞吧,我需要點樂子——」
俞津楊說:“讓朱小亮跳。”
“……別玩他了。”朱小亮一把撈過倆小的,“走,我跟你媽說點事。”
第二十章
“啊?差五分啊?”李姝莉聽朱小亮的意思是,潭中的借讀生名額還能爭取,只要花點錢還有機會。但是潭中借讀費一視同仁,且貴得離譜。差一分也是四萬,差五十分也是四萬,最氣人的是,還要搖號,搖不中說明你運氣差點,捧著金山銀山也進不去。
“那就算了唄,也不是非要上潭中的,我們去附近的溪明中學就好了呀。”李姝莉正在廚房用菜刀專心致志地刮魚鱗,頭也不回地說。
“……”
朱小亮聽得直吐血。李映橋就算沒考上潭中,她只差潭中五分,以她的成績在豐潭,除去潭中,就只有瑞江中學還勉強能上,但瑞江是豐潭前兩年剛成立的國際私立高中,師資力量和潭中不相上下,但學費確實也貴,專供俞人杰那些老板的小孩讀的。
小縣城的教育資源有天塹,潭中是普通學生唯一能看得見且夠得著的一條出路。
能考上潭中自然無話可說,考不上的,尤其像李映橋這個分段的,家長們要么砸鍋賣鐵送他們去上瑞江高中,要么咬咬牙寄宿到市里的普高。
怎么可能會往鄉下的溪明中學送?簡直自毀前程,那前面他們的所有努力都付諸東流了。
李姝莉是真的不知道讀書有多重要,還是裝不知道?朱小亮起初以為是前者,梁梅和他講過李姝莉這個人是她見過最反人類的家長,她說過只要李映橋快樂健康,讀書讀到什么程度她不強求。
朱小亮想,如果李映橋出生在其他家庭,她這會兒早就在潭中一員。偏偏她又是李姝莉的女兒,不得不說,李姝莉的愛滋養了她的惰性。
這么好一棵苗子,前后加起來這么點時間,他都覺得驚奇——上次綁票案,她能在那么短的時間里給出那么多想法,一一排除后,又能在短時間內想到公交車的列車時刻表,這種種反應都足見這個女孩的聰慧。
朱小亮堅信,只要給她一點時間,李映橋別說考潭中,隔壁慶宜最頂那所高中她也完全有機會。朱小亮越想越不甘心,倚在廚房門口,孤男寡女的,他也不好進去,又怕李姝莉聽不清,只好站在門口和她苦口婆心地大聲分析豐潭這幾所學校的師資力量。
“溪明的老師都是我們班以前最差的幾個學生分配過去的,李姐,你想想看,你發著高燒去趟醫院,一推開門看見你們村最笨的二狗子,坐在那給你開藥,你就說你敢吃不敢吃吧?”
李姝莉假裝沒聽見,去開抽油煙機。
朱小亮也拔高音量:“還有個語文老師,叫王藺,是梁梅的前男友,純純渣男,跟他一起寫教案,對面跟坐了個大煙囪一樣,頭頂一直滋滋地冒煙,牙縫比抽油煙機的污垢結得還黑,還厚,哇,李映橋要是在他班里上課那就精彩了。”
“砰——”李姝莉把魚扔回池子里,回頭瞪他,似乎在說你沒黑歷史嗎?
“……”朱小亮咳了聲,那眼神讓他想起了自己在瘋子港裝瘋賣傻的日子,是的,李映橋都跟他這個生啃金魚的人學數學,王藺那樣的人,聽起來總沒他嚇人。
“怎么樣,牛不牛,一考完,我媽就給我買了,今年最流行的土豪金!”一進門,還沒坐下,李映橋就迫不及待和俞津楊炫耀起她的手機,劃拉著手機屏幕給他看,“我媽還給我充會員了,這個暑假我打算那都不去了,就在家看小說。”
“……”他顯然沒在聽,漫不經心地回,“哦,挺好。”
俞津楊是第一次來她家,朱小亮給他打電話時,他剛從練舞室出來,一身汗涔涔地沾著t恤料子,一看時間也沒法回家先洗澡,想著擠一路公交,汗也被蒸得七七八八。